偷白菜打一个生肖
第一章 黄昏土路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知了在路两旁的老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张建根,是张家湾生产队的小队长。
这天下午,我去公社开会,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自行车是我去年咬着牙买的,一辆永久牌。
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
车轮子压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层薄薄的黄土。
刚开完的会,是关于秋收动员的。
公社刘书记在会上讲了半天话,口水沫子喷得前排的人一脸。
我记了满满一本子,心里盘算着队里的活儿该怎么安排。
今年雨水少,玉米长得不算好,但红薯看样子能有个好收成。
只要人勤快,总归饿不着肚子。
我心里踏实,蹬车也格外有劲儿。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我们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了。
再蹬几下,就能到家,喝上媳妇玉兰给我晾好的凉白开。
想到玉兰,我心里就热乎乎的。
她是个好女人,话不多,手脚麻利,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们有一儿一女,大的叫卫国,小的叫小霞。
正是淘气的年纪。
这时候,他们肯定扒在门槛上,等着我从口袋里掏糖豆出来。
我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面路口的小树林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直直地冲着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挥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捏住了车闸。
自行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长音,停了下来。
我看清了来人。
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林秀英。
秀英比我小几岁,高中毕业回乡的知识青年,人聪明,心眼好,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找她。
她跑到我跟前,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张脸跑得通红,额头上的碎头发被汗粘住了。
建根哥,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秀英,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
我扶着车把,有点纳闷。
出啥事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慌。
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车把,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建根哥,你听我说。
千万,千万别回家!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回家?
为啥不回家?
家就在前面不远,那是我老婆孩子在的地方。
秀英,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出啥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别问了,你先别回去!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王卫东……王卫东他带着民兵把你家给围了!
王卫东!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是我们队的民兵队长,跟我一向不对付。
这人最会看风向,嘴上全是革命口号,一肚子男盗女娼。
可他把我家围了?
为啥?
他凭啥围我家?
我急了,推开她的手就要蹬车。
你疯了!
秀英一把又拽住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到底为啥?
我冲她吼了一声。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话。
他说……他说你把队里那头老母猪给偷宰了。
还说……还说从你家地窖里,搜出了猪肉!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荒唐!
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队里那头老母猪是全队的宝贝疙瘩,下了好几窝崽子,谁不知道?
前两天,那猪是有点不大对劲,不怎么吃食。
我还跟饲养员老孙头说过,让他好好看着点。
怎么就成了我偷宰了?
还从我家搜出了猪肉?
这纯粹是栽赃陷害!
放他娘的屁!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张建根是那种人吗?村里人谁不知道我?
建根哥,我知道你不是!
秀英急切地说。
可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
王卫东在谷场上开了批斗会,把你定成了‘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猪肉佬’!
他把帽子给你扣得死死的!
你一回去,他就能把你捆起来游街!
我愣住了。
手脚冰凉。
一九七六年,这是个什么年份?
帽子,是可以压死人的。
我看着秀英焦急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我知道,她没有骗我。
村里,真的出大事了。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
那我……那我该咋办?
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我不是怕王卫东,我是怕家里。
玉兰和孩子们怎么样了?
他们有没有受委屈?
跟我走!
秀英抹了一把汗,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果决。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能让他们找到你!
天黑了,他们人多,不好找。
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不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家。
可现在,我回不去了。
那扇我每天推开的木门后面,等着我的,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災。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走!
我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调转车头,跟着林秀英,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小、更荒僻的土路。
身后,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
我的家,也越来越远。
第二章 废弃窑洞
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月亮没出来,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
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林秀英在前面带路,她好像对这片野地很熟。
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有车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的脑子一团乱麻。
王卫东那张涂满革命油彩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跟他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当小队长,是队里社员们一票一票选出来的。
他当民兵队长,是走了公社武装部的路子。
我觉得他做事浮夸,好大喜功,他觉得我死脑筋,不会变通。
去年分口粮,队里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
王卫东家人口少,劳力足,工分多,按规矩能多分不少。
可有几家老人孩子多的,眼看就要断炊。
我跟队委几个商量,从各家匀一点,先紧着那几家困难的。
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就王卫东跳出来反对。
他说这是搞平均主义,是违背按劳分配原则。
在队会上,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这是烂好人思想,是小农意识的尾巴。
我当时就火了。
我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谁家还没个难处?眼睁睁看着人家娃娃饿肚子,你那份粮吃得下去?
就因为这事,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处处跟我作对,队里开会,我往东,他非要往西。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毒的招数来害我。
偷宰集体的猪,这在当年,罪名可不小。
往小了说,是偷盗集体财产。
往大了说,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一旦定性,我不光队长当不成,还得被拉去批斗,甚至可能送去劳改。
那我这一家子,可就全完了。
建根哥,到了。
秀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头一看,眼前是个荒废的旧窑洞。
这地方我知道,早年烧砖用的,后来废弃了,离村子有七八里地,平时根本没人来。
窑洞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黑黢黢的,像个怪兽的嘴。
进去吧,这里安全。
秀行拨开草丛,率先进去了。
我推着车,跟在后面。
一进去,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秀英划着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里,我看见她从角落里拿出来一盏小煤油灯。
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灯点着了,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在窑壁上投下我们俩晃动的影子。
这窑洞不大,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
秀英把一个布包袱放在干草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粗粮窝头,还有一小包咸菜。
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饭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玉兰和孩子们……他们怎么样了?
我抓着她的胳膊,急切地问。
秀英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她低下头,拨弄着煤油灯的灯芯。
王卫东带着人去你家的时候,嫂子正在院里喂鸡。
他们一冲进去,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嫂子拦着,被王卫东一把推倒在地。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在你家地窖里,翻出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得有……三四斤重。
秀英抬起头,看着我。
建根哥,那肉……
不是我家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家啥条件你不知道?过年才能凭票割二斤肉,平时哪舍得吃?
那地窖,我除了冬天放红薯白菜,平时根本不开!
肯定是王卫东栽赃陷害!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显得又愤怒又无力。
我也信是他们栽赃的。
秀英叹了口气。
可他们拿着那块肉,在村里到处给人看,说就是从你家搜出来的物证。
现在村里……说啥的都有。
有些人信王卫东,跟着骂你。
有些人不信,可也不敢出声。
人心都乱了。
我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王卫东这一招,太毒了。
他算准了,在那个年月,一块猪肉,足以激起所有人的嫉妒和猜疑。
我去找刘书记!
我猛地站起来。
我去公社,找刘书记说清楚!他是知道我为人的!
没用的!
秀英拉住我。
建根哥,你冷静点!
现在王卫东占着理,手里有‘人证’(被他收买或胁迫的饲养员老孙头),有‘物证’(那块肉)。
你空口白牙地去找刘书记,他怎么信你?
再说,公社离这儿二十多里地,你一露面,不等走到公社,王卫东的人就把你抓回来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
我现在是个坏分子,是个在逃犯。
谁会听我一个在逃犯的辩解?
我颓然地坐了回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围了我。
我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无论朝哪个方向冲,都是绝路。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喃喃自语。
窑洞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毕毕剥剥地响。
秀英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建根哥,你不能倒。
她说。
你要是倒了,嫂子和孩子们就真没指望了。
我们得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证明?
我苦笑一声。
怎么证明?人证物证都在他手里,我拿什么证明?
总会有办法的。
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巧了。
你前脚去公社开会,他后脚就动手。
那头猪,早不死晚不死,偏偏今天死。
还有那块肉……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破绽。
她蹲在我面前,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建根哥,你仔细想想。
从你出门开会,到猪出事,这中间所有的细节。
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可能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我看着她。
在这一片黑暗和绝望里,她的话,像是一丝微弱的光。
我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不能倒。
为了玉兰,为了孩子,为了我张建根做人的名声。
我必须,找到那个破绽。
第三章 四面楚歌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地老鼠一样,缩在这废弃的窑洞里。
白天,我不敢露头,连咳嗽一声都怕被人听见。
到了晚上,林秀英会趁着夜色,给我送来一点吃的和外面的消息。
她每次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凝重。
王卫东彻底疯了。
他每天都用村里的大喇叭广播我的罪行。
那些污蔑和栽赃的话,被他用高亢激昂的语调喊出来,传遍了张家湾的每一个角落。
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隐藏在我们身边的蛀虫!
一个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秀英学给我听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而我,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批斗会已经开了两次了。
第一次是在谷场。
王卫东让人用木板和墨汁写了我的名字,还打了个大红叉。
他逼着饲养员老孙头上去揭发我。
老孙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都快六十了。
秀英说,他站在台子上,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
他只是反复说,那天下午,他肚子疼,去茅房拉了泡屎,回来就发现猪圈里的老母猪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动了。
王卫东就在旁边替他总结。
说肯定是我,趁着老孙头不在的空档,用药毒死了猪,然后偷偷拖走宰了。
那猪呢?猪的尸首呢?我问秀英。
王卫东说,被你肢解了,大部分都藏起来了,只在你家地窖里搜出了一小部分。
简直是放屁!我低吼道。
一头两百多斤的老母猪,说肢解就肢解了?连骨头带肉,我能藏到哪去?
没人怀疑吗?
有。秀英说,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说没看到猪的下水和骨头,不太对劲。
可王卫东马上就说,这是‘阶级敌人’在为我开脱,要揪出来一起批斗。
这么一吓唬,就没人敢再说话了。
我感到一阵寒意。
一张嘴,颠倒黑白。
一顶帽子,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就是王卫东的手段。
第二次批斗会,是专门针对我媳妇玉兰的。
他们把会场设在了我家院子门口。
王卫东想逼玉兰大义灭亲,站出来揭发我。
秀英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圈红了。
她说,玉兰那天,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自家门槛里。
她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卫东在外面唾沫横飞地吼了半天。
玉兰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哀求,只有冷。
冰一样的冷。
最后,王卫东没辙了,指着玉兰骂: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婆娘!你这是跟人民群众顽抗到底!
你男人是坏分子,你就是坏分子家属!
从今天起,你家的工分全部停发!我看你们一家怎么活!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疼。
工分,那是我们农民的命根子。
没了工分,就意味着秋后分不到一粒粮食。
王卫东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
孩子呢?卫国和小霞呢?我的声音沙哑。
孩子们……被嫂子锁在屋里了。
秀英别过头,不忍心看我。
可……村里有些不懂事的皮孩子,跟着大人学,往你家院墙上扔石头,喊……喊‘打倒张建根’……
卫国在屋里,跟他们对骂……
后来,就听见小霞的哭声……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一拳砸在夯实的土墙上,窑洞里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血,顺着我的指关节流了下来。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的心在滴血。
我张建根,一个大男人,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到头来,却要像个贼一样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
让我的老婆孩子,在外面替我受过,被人指着鼻子羞辱!
不行!
我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
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这就回去!他王卫东要捆要绑,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
我不能让我媳妇孩子受这种罪!
建根哥!
秀英死死地抱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去!你现在回去,不光救不了嫂子,连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你一倒,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看着?
我冲她嘶吼,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嫂子她……她比我们想的都坚强。
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托我给你带话了。
我愣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在外面,千万保重好自己。
她说,家里有她,天塌不下来。
她说,她信你,她等你。
她还说……让你别犯傻,别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听着秀行复述着玉兰的话,一句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媳妇,那个平时话不多,见了生人都会脸红的女人。
在这样的时候,她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我这个男人,反倒要靠她来安慰。
我的腿一软,缓缓地蹲了下去。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这漆黑的窑洞里,哭得像个孩子。
秀英没有劝我。
她只是默默地把煤油灯的火苗调亮了一些。
等我哭够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
秀英,你说得对。
我不能倒。
王卫东想让我倒,我偏不倒。
他想让我这个家散了,我偏不能让他如愿。
我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绝望的尽头,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们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我对秀英说。
必须主动想办法。
王卫东的阴谋,就像一件织得再密的破衣裳,也总会有线头露在外面。
我们得找到那个线头,然后把它,一根一根地,全都抽出来。
秀英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光。
建根哥,你说,我们从哪下手?
我站起身,在窑洞里来回踱步。
脑子飞快地转动。
猪。
关键还是在那头猪身上。
王卫东说我宰了猪。
可猪到底是怎么死的?
尸首又在哪里?
这才是整个事件的核心。
只要能把猪的事情搞清楚,王卫东所有的栽赃,都会不攻自破。
秀英,你是赤脚医生,你也懂点兽医的知识,对不对?
我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她。
对,在公社卫生院培训过,学过一些。她点头。
那好。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一个……很危险的忙。
第四章 一线生机
我晕了打一个生肖
什么忙?建根哥,你尽管说!
林秀英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能帮你,多危险我都不怕。
我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想让你,去看看那头死猪。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看看?
秀英愣了一下。
可王卫东不是说,猪被你……被你处理掉了吗?
那是他的一面之词!
我摇了摇头。
一头两百多斤的猪,不是一只鸡。说处理就处理了?骨头、内脏、猪毛、猪血……那么多东西,我能在几个小时内让它们凭空消失吗?
我敢断定,猪的尸首,肯定还在!
王卫东为了坐实我的罪名,不敢把它真的毁掉。因为万一上头要来调查,他得拿出‘物证’。
但他又怕别人看出破绽,所以他一定会把猪尸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秀英的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
你是想让我找到猪的尸体,然后查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对!
我重重地点头。
王卫东说是我毒死的,但如果是病死的呢?一头病死的猪,和一个被宰杀的猪,在尸体上留下的痕迹,肯定是不一样的!
秀英,你是医生,你肯定能看出来!
只要我们能证明猪是病死的,那他栽赃我偷猪宰杀的罪名,就站不住脚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心中多日的阴霾。
这是一个险招。
但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我去哪找?
秀英皱起了眉头。
村里村外,那么大地方,他会藏在哪?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王卫东心思缜密,他选择的藏匿地点,一定非常隐蔽。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代入到王卫D东的角色去思考。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这么一个关键的物证藏在哪里?
不能离村子太远,方便他随时查看。
又不能太近,容易被人发现。
必须是那种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又足够隐蔽的地方。
荒山?后沟?
不。
那些地方虽然人少,但目标太大,万一有放羊的或者砍柴的撞见了,就全完了。
他需要一个……既在他掌控之中,又在别人意料之外的地方。
掌控之中……意料之外……
我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猪圈!
我脱口而出。
猪圈?秀英一脸疑惑。
对!就是猪圈!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头老母猪死了之后,猪圈肯定就空出来了。王卫东一定会找个借口,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猪圈。
比如说,他会说要‘保留犯罪现场’,或者说怕有什么‘瘟疫’。
然后,他会趁着夜深人静,把猪的尸体,就地掩埋在猪圈的烂泥地里!
谁能想到,死猪还埋在它生前待的地方?
秀英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显然是被我的大胆推测给惊住了。
这……这能行吗?
八九不离十!
我非常有把握。
王卫东这个人,自作聪明,最喜欢玩这种花招。
秀英,你听我说。
我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安排。
你明天,就找个借口去猪圈附近。
你是赤脚医生,就说去那边采草药,或者去给饲养员老孙头检查身体,这都很正常。
你到了之后,别急着进去。
你先在外面观察。看看猪圈周围的泥土,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特别是……墙角,或者食槽下面,那些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你一定能找到埋猪的地点。
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你什么都不要做,马上回来告诉我!
我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千万记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尤其是王卫东!
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林秀英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她在评估这件事的风险。
我知道,这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太难了。
半夜去刨一头死猪,光是想一想,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更何况,一旦被王卫东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我这个队长的帽子都敢摘,更不会放过一个包庇坏分子的赤脚医生。
建根哥。
她终于开口了。
你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冷静。
嫂子和孩子们还在家等着你。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证据给你找出来。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愧疚。
我把她,也拖进了这场危险的漩涡里。
秀英,谢谢你。
我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
哥,别说这话。
她摇摇头,把煤油灯吹灭了。
快天亮了,我得回去了。
窑洞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我能听到她转身离开,拨开草丛的沙沙声。
很快,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躺在冰冷的干草上,一夜无眠。
心里既抱着一丝希望,又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我不知道,秀英的行动会不会顺利。
我更不知道,那头已经被掩埋的死猪身上,是否真的还保留着我们翻盘的证据。
这一线生机,是那么的微弱。
就像这窑洞顶上,偶尔漏下来的一丝星光。
脆弱得仿佛一伸手,就会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第五章 谷场对质
第三天黄昏,林秀英终于回来了。
她一进窑洞,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她的裤腿上沾满了湿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
一张脸,比窑洞的墙壁还要苍白。
她一句话没说,扶着墙就坐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赶紧把水壶递过去。
她漱了漱口,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我。
建根哥……你猜对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猪……猪就埋在老猪圈的墙角底下。
我……我挖出来了。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猪是……是病死的。
秀英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绝对不是被宰杀的!
它的肚子胀得像个鼓,皮下有好多紫黑色的出血点。我划开它的肚子……里面的肠子都发黑了。
这是典型的‘猪丹毒’,急性败血型的,发病快,死得也快。
而且,她加重了语气,我仔细检查了它的喉咙和胸口,没有任何刀伤或者被重击的痕icas!
王卫东说的用药毒死,更是胡扯!要是中毒,内脏会有特定的表现,但这头猪完全没有!
好!
我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
太好了!
压在我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证据!
这就是铁证!
秀英,你……你受苦了。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心疼。
没事,哥。
她虚弱地笑了笑。
只要能证明你的清白,这点苦算什么。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把猪又埋回去了,还把土都踩实了,应该看不出来。
但王卫东那个人很多疑,这件事,我们必须尽快捅出去,不能再等了。
我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
时机到了。
现在,人证(秀英)和物证(病死的猪)我们都有了。
缺的,是一个能让我们把证据公之于众的场合。
一个能让王卫东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法抵赖的场合。
王卫东还在开批斗会吗?我问。
开。他好像上瘾了。秀英有点气愤地说,他说明天,要开最后一场‘总结大会’,要把你的案子定成铁案,然后上报公社。
明天?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真是天助我也。
好一个总结大会。
我冷笑一声。
那咱们就去,给他这个大会,送上一份大礼。
建根哥,你的意思是……
对。明天,我们去会场。
当着全村人的面,当着可能来参加会议的公社干部的面,跟他当面对质!
秀英的脸色又白了。
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
我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是绝地反击。
我们不能再被动了。我们必须把火,烧到王卫东的脚下!
我把我的全盘计划,跟秀英详细地说了一遍。
她听得心惊肉跳,但最后,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
张家湾的谷场上,人山人海。
一块巨大的横幅挂在谷场中央的戏台上:坚决打倒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张建根!
王卫东穿着一身崭新的咔叽布干部装,胸前戴着一枚锃亮的毛主席像章,正站在戏台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意气风发地做着总结陈词。
同志们!社员们!
经过我们贫下中农的几天斗争,已经彻底查清了张建根的犯罪事实!
他利用队长职权,监守自盗,偷宰集体财产,走资本主义道路,性质是极其恶劣的!影响是极其坏的!
他的声音,在谷场上空回荡。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我的媳妇玉兰,被两个民兵押着,站在最前面。
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腰杆却挺得笔直。
人群中,有些人跟着王卫东喊口号,大多数人则沉默着,表情复杂。
今天,我们就要给这个案子,盖棺定论!
我已经向公社刘书记做了汇报,刘书记非常重视,今天也亲自来到了我们的会场!
王卫东说着,朝台下第一排的一个中年干部点头哈腰。
我认得他,正是公社书记,刘文海。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眼神很锐利,不苟言笑。
他来了就好!
我心里想。
我最怕的,就是王卫东一手遮天,我们有理都没地方说。
现在,我宣布……
王卫东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对我的处理决定。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后面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林秀英,排开众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戏台前面。
林秀英?你干什么?
王卫东的脸色一沉。
王队长。
秀英仰着头,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你说张建根偷猪宰杀,证据确凿。
那我想问问,你说他宰了猪,那猪的尸骨在哪里?猪的下水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正是前几天村民们私下议论的焦点。
现在被秀英当众提出来,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王卫东的脸涨红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为坏分子开脱吗?
他举起了帽子。
我不是为谁开脱。
秀英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只是想把事实搞清楚。你说猪被张建根肢解藏起来了,那我作为村里的赤脚医生,有责任向大家说明,一头两百多斤的猪,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处理得毫无痕迹的。
除非……那头猪,根本就不是被宰杀的!
你胡说!王卫东有点慌了。
我有没有胡说,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秀英的声音陡然提高。
王队长,你敢不敢,带着大家,去那个你口中的‘犯罪现场’——老猪圈,看一看?
王卫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有什么不敢的?看了也白看!现场早被张建根破坏了!
是吗?
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戏台的另一侧响起。
众人又是一惊。
只见我,张建根,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啊!张建根!
他……他怎么敢回来!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
王卫东更是脸色大变,像见了鬼一样。
张建根!你……你还敢出现!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几个民兵立刻朝我扑过来。
都住手!
一声断喝,从台下传来。
是公社的刘书记。
他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看着王卫东。
先把事情弄清楚!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刘书记发了话,那几个民兵顿时不敢动了。
我走到戏台中央,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的玉兰。
她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我冲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向刘书记,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书记,我是张建根。
我没偷猪,我是被冤枉的。
接着,我转向王卫东。
王卫东,你说我偷宰了猪。
好,那我们今天,就当着刘书记和全村父老乡亲的面,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你说猪是我宰的,我说猪是病死的。
证据,就在老猪圈的地下!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把那头猪挖出来,让林秀英当场检验!
我步步紧逼,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谷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卫东的脸上。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
他当然不敢。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头猪,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六章 门槛内外
王卫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
怎么?不敢了?
我冷笑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谷场。
你不是说证据确凿吗?你不是说我是坏分子吗?
现在让你去验证一下证据,你怎么就哑巴了?
台下的刘书记,目光如炬。
他看着王卫东,又看看我,缓缓开口:王卫东同志。
他的声音不响,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建根同志的提议,我觉得很合理。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用事实说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一起去猪圈,挖出来,看一看,不就都清楚了吗?
刘书记的话,像是一道最后的判决。
王卫东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刘……刘书记……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台下的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原来是假的啊!
我就说建根不是那种人!
好你个王卫东,差点把我们都蒙了!
人群中,压抑了几天的议论声,终于爆发了。
指责和唾骂,像潮水一样,朝王卫东涌去。
肃静!
刘书记一拍桌子。
谷场上又安静下来。
他走到王卫东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王卫东,我现在问你最后一遍。
那头猪,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家地窖里搜出来的那块猪肉,又是从哪里来的?
王卫东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书记……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猪……猪是病死的……不是张建根杀的……
是我……是我一时糊涂……想……想借这个机会,把他搞下去……
那块肉呢?我追问。
肉……肉是我前几天托我表弟,从县里肉联厂偷偷买的……
我……我就是想栽赃他……我鬼迷心窍啊!
真相大白。
谷场上,一片哗然。
接着,是冲天的愤怒。
打倒王卫东!
这种人也配当民兵队长!
把他抓起来!
几个情绪激动的社员,已经冲上台,要对王卫东动手。
都站住!
我大喊一声。
众人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我。
我走到王卫东面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为了一个队长的位置,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一个人,竟然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王卫东,我平静地说,你跟我个人有矛盾,你可以冲我来。
你当着我的面,骂我打我,我张建根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欺负我的老婆孩子。
你让她一个女人,当着全村人的面,替我扛着本不该她扛的罪名。
你让我那两个娃,连家门都不敢出。
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还算个人吗?
我的话,一句句,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嘴里只会说:我错了……建根……哥……我错了……
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对着刘书记,又鞠了一躬。
刘书记,事情已经清楚了。
我张建根,对得起党,对得起集体,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怎么处理王卫东,我相信组织上,会有一个公正的决断。
刘书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样的,建根同志。
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你受委屈了。
在复杂的环境里,你没有倒下,还依靠群众,依靠事实,洗清了自己的冤屈。
你给全公社的干部,都上了一课。
那天,王卫东被公社来的人直接带走了。
他的民兵队长职务被撤销,还被关了禁闭,等待进一步处理。
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斗会,就这样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人群渐渐散去。
乡亲们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神里,有愧疚,有敬佩,也有释然。
老孙头走到我面前,红着眼圈说:建根,我对不住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孙大爷,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
最后,谷场上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我,玉兰,还有林秀英。
我走到玉兰面前。
她看着我,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我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的手上,还沾着窑洞里的灰。
回家吧。
我说。
嗯。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转过身,对林秀英说:秀英,大恩不言谢。
以后,你就是我张建根的亲妹子。
秀英也红了眼圈,她笑着说:哥,快带嫂子回家吧。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黄昏时走过的土路。
只是来时,是仓皇逃窜。
归时,是堂堂正正。
远远地,我看见了自家院子的那扇木门。
门没有关,虚掩着。
门槛上,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卫国和小霞。
他们看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地朝我跑过来。
爹!
爹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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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死死地抱住我的腿,放声大哭。
这些天,他们受了太多的委屈。
我蹲下身,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
爹回来了。
不哭了,都过去了。
我抱着孩子,玉兰跟在我身后。
我们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我走到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道熟悉的门槛。
几天前,我回不了家,门槛里,是刀山火海。
今天,我回来了,门槛里,是我的老婆孩子,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门槛内外,不过几步之遥,却像是两个世界。
我抬起脚,一步,迈了过去。
屋里,晚饭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是玉兰煮的红薯稀饭的味道。
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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