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不极盘打一个生肖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乾隆三十年,南巡龙舟沿运河缓缓而行,两岸织锦繁花,一派歌舞升平。

圣驾于江宁驻跸,天子一时兴起,褪去龙袍,换上青衫,作富贾高天官,携宠臣和珅、学士纪昀,微服出野,欲亲览盛世之景。

然则,行出十里,繁华褪尽,触目皆是龟裂之土,禾苗枯槁。

忽闻前方传来一苍老之声,字字泣血,如杜鹃啼鸣:昏君!昏君误国,天怒人怨,以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此等昏聩之君,当遗臭万年! 声嘶力竭,怨毒刺骨。

乾隆循声望去,只见一老农,正指着一幅挂在枯树上的御容画像,戟指怒骂。

天子之尊,何曾受此屈辱?乾隆面沉如水,双拳紧握,龙威顿起,正欲发作。

01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大运河之上,一艘外观寻常的七桅沙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甲板,三名衣着华贵的客商临风而立,眺望两岸风光。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若朗星,虽着一身宝蓝暗纹杭绸,气度却雍容自华,不似凡俗。此人正是微服出巡的当朝天子,爱新觉罗·弘历,自化名高天官。

立于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的,是位体态丰腴、满面春风的中年人。

他一袭酱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正是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和珅,此刻化名和掌柜。

他手指着岸边一处处粉墙黛瓦的村落,笑意盈盈地说道:高爷您看,这江南自古便是鱼米之乡,经我大清数十载休养生息,更是仓廪充实,百姓安乐。此番南来,亲眼所见,方知圣天子治下,果真是四海升平,万民雍熙啊。

乾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颔首道:和卿所言不虚。朕在京中批阅奏折,见江南督抚年年报上的皆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另一侧,一位身形瘦削、神情淡然的长者却默然不语。他双目微阖,仿佛对眼前这片锦绣江南并无太大兴致。

此人乃大学士纪昀,字晓岚,此行化名纪先生。他不像和珅那般时刻揣摩上意,只顾凝神倾听。风中,除了和珅的颂圣之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与尘土的气息。

纪先生为何不语?乾隆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莫非先生觉得这江南景致,尚不及京城的一砖一瓦?

纪昀这才缓缓睁开眼,拱手道:高爷说笑了。草民只是觉得,这船行于运河之上,所见之景,如同画卷,虽美,却隔了一层。画卷之外的真容,尚需双脚踏足土地,方能窥得一二。

和珅闻言,立刻打了个圆场:纪先生还是这般谨言慎行。高爷,依奴才看,这运河两岸便是江南精华所在,已足以管中窥豹。您瞧那岸边浣纱的女子,脸上笑意融融;那田间耕作的农人,歌声嘹亮。这便是最好的明证了。

乾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深邃。他此次南巡,名为巡幸,实则另有深意。近年来,江南一带的奏报愈发光鲜亮丽,税赋收成屡创新高,可国库的实银入账却总有亏空。他想看的,正是纪昀口中那画卷之外的真容。

罢了,乾隆一挥手,明日便舍舟登陆,去那乡野阡陌间走一走。朕倒要看看,朕的子民,是否真如和卿所描绘的那般,无忧无虑。

和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躬身应道:高爷圣明。只是乡野之地,道路崎岖,恐有尘土污了高爷的锦靴。

乾隆淡淡瞥了他一眼:朕的江山,便是由这万千尘土汇聚而成。若是连自家的土都沾不得,还算什么天下之主?

一言既出,和珅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纪昀则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这场江南之行,好戏,才刚刚开始。

02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三人便离了大船,换上更为朴素的布衣,乘一叶扁舟,在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岔道靠了岸。

刚一踏上土地,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脚下的泥土干硬如铁,踩上去发出咯咯的声响。

放眼望去,近处的田垄尚有些许绿意,但远方的土地已然泛出不祥的黄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所谓的草长莺飞,竟似只存在于运河主干道的两岸。

乾隆眉头微蹙,心中那份游赏的闲情逸致已然消散大半。

他信步前行,和珅与纪昀紧随其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道旁田地里的景象愈发令人心惊。大片大片的禾苗叶片卷曲,根部干枯,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仿佛一群濒死的哀兵。

和珅。乾隆的声音冷了下来。

奴才在。和珅连忙躬身,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天热,还是心虚。

这便是你说的‘五谷丰登’?乾隆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却如利剑般刺向和珅。

和珅心中一凛,赶紧解释道:高爷息怒。想是此地偏僻,去岁冬日少雪,今春又逢倒春寒,故而略有旱情。此乃天时所致,非人力可为。想来地方官吏已在积极筹措,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了。江南富庶,些许旱情,当不至伤筋动骨。

天时?乾隆冷笑一声,朕看未必尽然。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干裂的泥土,在指尖搓捻。那泥土细若飞灰,毫无半分水分。纪昀,你看呢?

纪昀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土壤的裂纹,又抬头望了望天色,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高爷,草民观此地之旱,颇为蹊奇。按理说,江南水网密布,即便天时不利,只要沟渠通畅,引水灌溉,不至如此。如今田地龟裂至此,恐怕不只是天灾。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水往低处流,乃是天道。可若是为了某些缘由,非要让水‘往高处走’,那低处的田地,自然就无水可用了。

水往高处走?乾隆咀嚼着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眼神愈发锐利。他明白纪昀的言外之意。能让水往高处走的,绝非寻常百姓,必然是有权有势之人,为了私利而截断了下游的活水。

和珅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道:纪先生此言差矣。兴修水利,皆是为国为民。或是为了漕运,或是为了官府工坊,断没有与民争水的道理。想必是此地沟渠年久失修,有所淤塞罢了。待此间事了,奴才一定严令地方官,即刻疏通。

乾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远方一座若隐隐现的村庄轮廓。是淤塞,还是人为,我们亲自去问问便知。

他迈开大步,朝那村庄走去。和珅与纪昀对视一眼,一个面露忧色,一个神情平静,也快步跟了上去。

前方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没有鸡鸣犬吠,亦无人语炊烟,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弃的孤城。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乾隆心中悄然升起。

03

越是靠近村庄,空气中的死寂便越是浓重。村口那棵本应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此刻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如同一只只伸向苍天的枯槁手臂,无声地诉说着绝望。

村内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偶有几扇破败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呻吟,更添几分萧索。乾隆一行人穿行在狭窄的土路上,心中皆是沉重无比。这哪里是盛世江南,分明是一座人间炼狱。

人呢?这里的百姓都到哪里去了?乾隆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和珅四下张望,面色煞白,囁嚅道:许是……许是都去上游求水,或是外出逃荒去了……

逃荒?乾隆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在朕的江南,朕的子民,竟要沦落到逃荒的地步!

就在此时,纪昀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在不远处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前。在那屋前的歪脖子枯树上,赫然挂着一幅画。画中之人,黄袍加身,面容威严,正是当今天子乾隆皇帝的御容画像。

画像已然陈旧,边角破损,但画中人的眉眼神态依旧清晰可辨。

只是,那本应被万民敬仰的圣容之上,此刻却被人用泥巴涂抹得污秽不堪,甚至还有几道深刻的划痕,仿佛带着刻骨的仇恨。

乾隆顺着纪昀的目光望去,当他看清那幅画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狂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身为九五之尊,富有四海,自登基以来,平准噶尔,定回部,文治武功,自比尧舜。他以为自己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天下臣民无不感恩戴德。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乾隆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身后的侍卫早已按捺不住,手已按在刀柄上,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大逆不道之徒碎尸万段。

和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皇……高爷息怒!此乃刁民作祟,罪不容诛!奴才这就命人将这村子翻个底朝天,定要将那胆大包天的狂徒揪出来,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他一边说,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瞪向那茅屋,仿佛要将里面的人千刀万剐。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对皇帝的大不敬,更是对他这位一力粉饰太平的宠臣的直接打脸。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纪昀却上前一步,拦在了乾隆身前,低声道:高爷,请暂息雷霆之怒。

息怒?乾隆双目赤红,指着那画像,纪昀,你让朕如何息怒?朕宵衣肝,夙兴夜寐,换来的就是这个吗?在朕的子民眼中,朕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任意涂抹羞辱的昏君?

纪昀没有直面皇帝的怒火,只是平静地说道:高爷,事出反常必有妖。寻常百姓,莫说得到您的御容,便是见了县令的仪仗也要退避三舍。这荒村野地,为何会凭空出现一幅御容画像?而这画,又为何会被如此对待?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若不问青红皂白,只凭一时之怒而杀人,非但不能解惑,反而可能错失了探寻真相的良机。

纪昀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乾隆心头的怒火上。他毕竟是一代雄主,片刻的狂怒之后,理智迅速回笼。是啊,纪昀说得对。一幅御容画像,绝非普通农家能有之物。这背后,必然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好。乾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与冰冷,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朕的面前,布下如此大一个局!

他话音刚落,那间紧闭的茅屋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04

门开处,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年逾古稀,满脸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浑浊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赤着双脚,脚底板上尽是干裂的口子和老茧。

老者走出茅屋,似乎并未对门外这几个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感到惊讶。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那幅被污损的御容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走到树下,抬起干瘦的手,颤抖着,却又无比郑重地,将画像上的泥污一点一点揩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乾隆等人静静地看着,心中疑窦丛生。方才那泣血般的咒骂,言犹在耳,此刻这小心翼翼的举动,又是为何?

待将画像擦拭干净,老者转过身,浑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为首的乾隆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乾隆一番,嘴角竟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悲凉与嘲讽的笑意。

阁下衣着不凡,气宇轩昂,想必是京城来的贵人吧?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乾隆按捺住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老丈,方才可是你在辱骂圣上?

辱骂?老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干笑了两声,笑声中满是悲怆,老朽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当今圣上,若是明君,何至令江南之地,旱成这般模样?若非昏君,又怎会坐视百姓流离失所,饿桴遍野?

和珅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当今天子圣明,爱民如子,江南大旱乃天灾所致,与圣上何干?你竟敢口出狂言,污蔑君上,是何居心?

老者冷冷地瞥了和珅一眼,眼中满是鄙夷:天灾?这位掌柜模样的大人,你可知何为天灾,何为人祸?

他不等和珅回答,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身后那片龟裂的稻田:天不下雨,是为天灾。对此,我等小民无话可说,只怨自己命苦。可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随之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懑:可是!我等脚下数里之外,便是浩浩汤汤的大运河!运河里有水,河水满溢,日夜奔流不息!有水,却到不了田里;有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禾苗枯死!敢问这位大人,这,是天灾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乾隆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纪昀那句水往高处走的话。运河里有水,却到不了田里。这已然不是天灾,而是赤裸裸的人祸!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지的颤抖:为何……为何有水引不来?

老者凄然一笑,目光再次投向乾隆,那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对权贵的愤恨,又有一丝莫名的期许。贵人,你当真想知道?

说!乾隆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进心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全身的力气。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和珅紧张地盯着老者,手心全是冷汗。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老农接下来说出的话,将会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纪昀则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将整个舞台,留给了这位不知名的老农与那位天下的主宰。

05

老者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许多。他不再看乾隆,也不再看任何人,只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那里,天际线上空无一物,但在他的眼中,却仿佛映出了一座金碧辉煌、亭台楼阁的幻影。

他的声音不再激愤,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贵人可知,自去年秋始,苏州织造府便奉了上谕,要在百里之外的灵岩山左近,为当今太后娘娘修建一座万寿庆典所用的行宫别苑,名曰‘万福园’?

乾隆心中咯噔一下。确有此事。去年他母亲崇庆皇太后七十圣寿,他为表孝心,确曾下旨,命江宁、苏州两地织造,在江南择一风水佳处,修建园林,以备太后南巡颐养之用。此事由他亲批,交由户部拨款,和珅与江南督抚一手经办。当时和珅报上来的图纸极尽精巧,言说此园可引太湖活水,造出山寺闻钟,渔村唱晚之景,必能博太后欢心。他龙心大悦,当即准奏。

和珅的脸色,在听到万福园三个字时,已然变得惨白如纸。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者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情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叙述着。

那万福园,占地百顷,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为了给园中的人工湖与溪流注水,营造‘仙山琼阁’之景,苏州织造府的官吏们,竟擅自做主,将流经此地的数条主要灌溉河渠,强行改道,筑起高坝,将那本该流入我们这万顷良田的活水,尽数引向了那座只为一人享乐的园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悲哀。

河道被截,水源一断,我等农人便如被扼住了咽喉。初时,我们尚可指望天降甘霖。可从冬至到如今,滴雨未下。井水干了,塘水枯了,最后,连人的眼泪……也流干了。

老者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中,终于滚落两行浑浊的泪水。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不再指向那幅画像,而是指向了乾隆——这位化名高天官的天下之主。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响如雷。

陛下,老者一字一顿,竟是道破了乾隆的身份,天不下雨,是天灾。可运河里有水,到不了田里,是人祸。这人祸,不就是您下旨为太后祝寿,修建那座万福园,引走了我们万千农户的活命之源么?!您的一片孝心,要用我们的累累白骨来铺就吗?!

06

号字打一个生肖

陛下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乾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和和珅一样惨白。

他不是震惊于身份的暴露,而是震惊于老者那句诛心之问——您的一片孝心,要用我们的累累白骨来铺就吗?

一片孝心……累累白骨……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为母亲祝寿,本是天下至孝之举,是他引以为傲的德政。他曾想象着母后在那座集江南园林之大成的万福园中,笑意盈盈,颐养天年。他从未想过,那园中的每一滴水,都可能是从农人干裂的嘴唇边夺走的;那楼阁的每一根木料,都可能浸透了百姓的血泪。

他所构建的孝感动天的完美画卷,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狰狞而残酷的真实。

羞愧、震怒、悔恨、惊骇……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最终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垮了他作为天子的所有骄傲与尊严。他看着眼前这位衣衫褴褛、泪流满面的老者,看着他身后那片死寂的土地,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痛感,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朕……朕竟不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的辩解。

您是天子,富有四海,日理万机,自然是不知道的。老者凄然一笑,那笑意比哭更令人心碎,您只看得到臣子们呈上的锦绣文章,听得到耳边的歌功颂德。您在紫禁城里一道朱批,便决定了我们这千里之外万千生灵的生死。我们骂您是昏君,不是恨您,是怨您……怨您为何被那些奸佞蒙蔽了双眼,看不到这画卷之外的真实人间!

说罢,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地,对着乾隆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泣不成声:草民陈敬德,前科罪臣,今日冒死直谏,非为求生,只求陛下……能看一眼您的子民,是如何在您所谓的‘盛世’里,苦苦挣扎……

陈敬德!

乾隆和纪昀心中同时一震。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陈敬德,原是都察院的御史,以敢言著称,十年前因上书弹劾权贵,言辞过激,被斥为沽名钓誉,妄议朝政,革职返乡,永不叙用。没想到,他竟在此地,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向皇帝上书。

朝露打一个生肖

和珅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万福园之事,他一手经办,为了讨好皇帝,也为了从中渔利,他默许甚至纵容手下人层层加码,将原本一个普通的祝寿工程,变成了耗资巨万、劳民伤财的无底洞。截断民用河渠之事,他更是心知肚明,只是觉得不过是些许细枝末节,为了皇家颜面,牺牲一些刁民的利益,无伤大雅。他万万没想到,这细枝末节,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直达天听。

好……好一个陈敬德!乾隆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和珅,好一个朕的股肱之臣!你们就是这样为朕分忧,为朕治国的?!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和珅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被猪油蒙了心!奴才只想着让太后高兴,让皇上您有颜面,却……却忽略了地方官吏的胡作非为……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乾隆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干裂的土地。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田边。田里,一把锈迹斑斑的犁,孤独地扔在那里,仿佛在嘲笑着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木犁扶了起来。

高爷……陛下!您……您要做什么?纪昀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止。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他转头,看着惊愕的陈敬德,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的子民,因朕的过失而受苦。今日,朕不为天子,只为这片土地上一个有过错的农人。

说罢,他竟将那犁套在了自己肩上,赤着双脚,踩进了那坚硬如铁的田垄。他弓下身,学着记忆中农人耕作的模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拉动那沉重的犁。

犁铧划过干土,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乾隆的肩膀被粗糙的犁套磨得生疼,脚底被尖锐的土块硌得钻心。他从未干过如此沉重的活计,不过数步,便已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和珅、纪昀,以及随行的几名侍卫,全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天下至尊的身影,在烈日之下,如一头老牛般,艰难地拖动着木犁,在龟裂的土地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犁痕。

陈敬德也愣住了,他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设想过皇帝会震怒,会杀人,会下旨申饬,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回应他的血泪控诉。

陛下……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乾隆却没有停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尘土,瞬间便消失不见。他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他要用这切肤之痛,来铭记今日的羞辱与悔恨。他要让这片土地,感受到他迟来的歉意。

这一刻,他是皇帝,也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想要为自己的错误,赎罪的人。

07

天子扶犁,赤足耕田。

这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在短短半日之内,席卷了整个江宁府。从府衙到县署,从将军府到织造衙门,所有官吏闻之,无不胆战心惊,魂飞魄散。他们平日里只知粉饰太平,欺上瞒下,何曾想过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帝,会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亲手撕开他们编织的盛世谎言。

当日午后,乾隆一行人暂歇于陈敬德的茅屋。皇帝的威仪已经收敛,只余下一身疲惫与满面尘灰。他没有换下那身沾满泥土的布衣,只是默默地喝着陈敬德递上来的,带着苦涩味道的井底水。

和珅跪在屋外,自皇帝下田之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头也不敢抬。骄阳似火,他的后背衣衫早已湿透,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

纪昀则在村中各处行走,与几个从邻村闻讯赶来的老农低声交谈,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江宁将军、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江宁知府、苏州织造……一众江南地方大员,在各自亲兵的簇拥下,车马扬尘,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

当他们看到村口那个身着布衣、满面风尘,眼神却冷如寒冰的高天官时,所有人的腿肚子都在发软。为首的两江总督李嵩,更是当场瘫软在地,连一句请安的话都说不出来。

乾隆没有让他们进村,只在村口那棵枯槐树下,冷冷地看着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抖如糠筛的封疆大吏。

都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威慑力。

臣……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李嵩为首,一众官员叩首如捣蒜,官帽上的顶戴花翎在地上磕得凌乱不堪。

救驾?乾隆发出一声冷笑,朕好得很。倒是诸位,怕是病得不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朕离京之时,尔等的奏折雪片般飞入紫禁城,言称江南风调雨顺,民心安定。朕今日所见,却是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李嵩,你身为两江总督,牧守一方,你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嵩汗如雨下,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皇上,此地……此地偏僻,乃一隅之旱,非……非江南全局。臣……臣已下令开仓……赈济……

一隅之旱?乾隆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朕一路行来,所见之处,皆是枯田。万福园工程,截断民生之水,此事你可知情?

李嵩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此事若是认下,便是欺君罔上、祸害百姓的大罪,他这个总督也就当到头了。他眼珠一转,瞬间便想好了脱罪之词。

臣知情,但其中……其中有天大的隐情!李嵩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皇上,您……您被奸人蒙蔽了!万福园截水,并非臣等本意,而是……而是苏州织造府主事曹瑞,他……他假传圣意,勾结地方豪绅,强行改道,中饱私囊!臣……臣察觉此事后,正欲上奏弹劾,不料……不料皇上圣驾已至……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一个名叫曹瑞的,苏州织造府的七品主事身上。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乾隆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转向跪在一旁的苏州织造德海,问道:德海,李嵩所言,可属实?

德海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算是皇帝的家奴,此刻早已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他哪里敢得罪手握江南军政大权的两江总督,连忙附和道:回主子爷,李……李大人所言属实。都是那曹瑞胆大包天,奴才……奴才也被他蒙骗了……

一时间,所有官员都众口一词,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尚未到场的曹瑞。仿佛只要处死此人,江南的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和珅在远处听到这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要火不烧到他身上,死一个七品官,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然而,乾隆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刚刚记录完口供,正缓步走来的纪昀身上。

纪先生,乾隆缓缓开口,你方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纪昀走到乾隆身边,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去,平静地说道:回高爷,草民方才问了几个邻村的农人。他们说,去年秋天,苏州织造府来人改道河渠时,出示的,是盖有两江总督衙门、江苏巡抚衙门以及江宁将军府三方大印的勘合公文。

此言一出,李嵩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08

纪昀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瞬间击碎了李嵩等人仓促间编织的谎言。

盖有三方大印的勘合公文,这意味着截断河道绝非一个小小主事曹瑞所能为,而是整个江南官场高层的集体决策。他们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不过是想推出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天子之怒。

李嵩。乾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翻看着纪昀递上来的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村民的口述,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你还有何话说?

李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简单的推诿已经无用。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浸透了官袍。常规的罪名,欺君、渎职、鱼肉百姓,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为今之计,只有抛出一个更惊悚、更能转移皇帝注意力的罪名,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再次叩首,声音凄厉地喊道:皇上!臣有天大的冤情!臣等之所以这么做,实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背后,牵扯着一桩意图颠覆我大清江山的惊天逆案啊!

逆案?乾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最痛恨的,便是谋逆。

李嵩见皇帝的注意力被吸引,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皇上,您有所不知。这陈敬德,根本不是什么心怀百姓的罪臣!他……他其实是江南‘复明社’的余孽!他与江南一众对朝廷心怀怨怼的前明士子勾结,布下了这个恶毒的局!

他们先是故意散播谣言,煽动百姓对万福园工程的不满,然后算准了您会微服私访,便让陈敬德在此地等候。那幅御容画像,也是他们故意挂上,并加以污损,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您,引您现身!

李嵩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洞察一切的忠臣。

他们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河水!而是想借陈敬德之口,当众羞辱您,戳破所谓的‘康乾盛世’的假象,动摇民心,打击您的天子威望!更有甚者,他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诡秘惊悚的氛围,他们早已在村中埋伏了死士,只待您心神激荡、防备松懈之际,便一拥而上,行刺王杀驾之举!皇上,您……您是落入了贼人的圈套啊!

这番话,当真是耸人听闻,石破天惊。将一桩官吏腐败、与民争利的民生案件,瞬间拔高到了政治谋杀、意图颠覆社稷的谋逆大案。

和珅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明白了李嵩的毒计。如果此事被定性为谋逆,那么万福园的腐败问题、旱灾的民生问题,就都成了次要矛盾。皇帝的首要任务,将是追查逆党,稳固统治。如此一来,他们这些经办人的罪责,便可以在反贼猖獗,情势所逼的借口下被大大减轻。这招祸水东引,实在是高明至极。

他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跪前一步,痛心疾首地说道:皇上!原来如此!奴才就说区区刁民,怎敢有如此胆量!原来背后竟有此等逆贼在策划!李大人冒死揭发,功在社稷啊!请皇上即刻下令,封锁全村,将陈敬德及一干逆党拿下,严刑拷打,深挖其同伙,务必将这股反清复明的势力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一时间,气氛急转直下。方才还是一场关于民生疾苦的问罪,此刻却变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抓逆大戏。随行的侍卫们也紧张起来,纷纷拔出佩刀,将乾隆护在中央,警惕地盯着茅屋的方向。

陈敬德在屋中听到外面的对话,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木杖便要冲出去理论,却被纪昀伸手拦住。

纪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缓步走到乾隆身侧,神情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乾隆的目光在李嵩与和珅的脸上来回逡巡,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转向了纪昀,问道:纪昀,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清瘦的大学士身上。

09

纪昀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问话。他先是向那群剑拔弩张的侍卫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将刀入鞘。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那些久经沙场的侍卫们不自觉地遵从了他的指令。

待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纪昀才转向乾隆,不答反问:皇上,您觉得,一个真正的逆党,会用什么方式来行刺君王?

乾隆一怔,随即沉吟道:自是刀兵、弓弩,或是毒药、火器。

然也。纪昀点了点头,若陈敬德等人果真是亡命的逆贼,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您微服简从之际,发动致命一击。他们可以在您的茶水里下毒,可以在您经过的窄巷里埋伏刀斧手,甚至可以引燃这满村的枯柴,将此地化为一片火海。这些法子,哪一个不比当面辱骂,更能达成他们‘刺王杀驾’的目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缜密,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可他们没有。纪昀继续说道,他们选择的方式,是挂出一幅被污损的画像,用最刺耳的言语,来戳痛您的心。他们赌的,不是您身边的侍卫不够多,而是赌您作为一代圣君,尚存一丝体恤民情的仁心。他们赌的,不是刀剑的锋利,而是真相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李嵩和一脸惊疑不定的和珅。

这哪里是谋逆?这分明是一场以命相搏的‘死谏’!他们不是要您的性命,皇上,他们是要您的心!他们是想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来敲响您耳边的警钟,让您从歌功颂德的迷梦中醒来,看一看这锦绣江南之下,掩藏的究竟是何等的满目疮痍!

纪昀的话,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他没有直接反驳李嵩的指控,而是从情理与逻辑的根本上,解构了所谓的谋逆案。

乾隆的眼神变了。他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羞愧,再到方才的惊疑,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悲凉与了然。

他转向李嵩,声音冰冷地问道:李嵩,你口口声声说陈敬德是逆党,可有实证?

这……这……李嵩支支吾吾,他本就是急切间罗织的罪名,哪里有什么实证,陈敬德曾是罪臣,对朝廷心怀不满,这便是动机!他能道破皇上您的身份,必是早有预谋!

他如何道破朕的身份,朕比你清楚。乾隆冷冷打断他,朕下田扶犁之时,他称朕为‘陛下’。那是因为朕的言行举止,已经暴露了朕的身份,而非他有未卜先知之能。至于动机……一个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的御史,眼见百姓受苦,官吏横行,挺身而出,这难道不是他的本分吗?若仗义执言便是心怀不满,若为民请命便是意图谋逆,那朕这朝堂之上,还要不要忠臣,要不要敢说话的人了?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鞭,抽得李嵩体无完肤。

乾隆不再理他,转而对纪昀道:朕命你,即刻带人,查抄苏州织造府主事曹瑞的府邸,彻查万福园工程的所有账目。同时,提审江宁、苏州两地所有与此案相关的官吏。朕要知道,究竟有多少银子,没有用在园子里,又有多少银子,流进了私人的口袋。朕更要知道,这背后,究竟是多大的一张网!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和珅,眼神复杂。和珅,你身为军机大臣,总领内务府,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察核不精之责。朕命你,协助纪昀办案,戴罪立功。若查出你与此事有任何直接牵连,朕绝不姑息!

奴才……遵旨!和珅叩首应道,心中却是冰火两重天。皇帝没有当场罢黜他,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让他协助以铁面无私著称的纪昀查案,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知道,这次想要全身而退,难了。

最后,乾隆的目光落在了茅屋的方向。他沉默了良久,对身边的侍卫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回了一个荆条编成的包裹。

乾隆接过包裹,亲自走到了茅屋前。他没有进去,只是将包裹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对着屋内,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语气说道:陈敬德,你的谏言,朕听到了。你的局,朕也入了。是朕之过,非尔之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决断。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以百姓为棋,以圣容为饵,布局犯上,惊扰圣驾。朕不能不罚。朕罚你……继续留在此地,做一辈子农人。朕要你亲眼看着,这片土地,是如何在朕的手里,重新长出庄稼。这,便是朕给你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屋内的陈敬德,听到这番话,缓缓跪倒在地,朝着乾隆离去的方向,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怨毒,只有两行滚烫的清泪。

10

乾隆雷厉风行,言出必践。

圣旨一下,整个江南官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纪昀奉旨查案,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插江南官僚体系最腐朽的核心。他没有从李嵩这样的大老虎入手,而是直扑苏州织造府,将已被李嵩当做弃子的曹瑞拿下。

在纪昀软硬兼施、层层剥茧的审问下,心理防线早已崩溃的曹瑞很快便全盘招供。他交出了一本秘密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万福园工程款项的真实去向。

原来,皇帝御批的二百万两白银,真正用于园林建设的,不足四成。其余的大半,竟被以损耗、加派、孝敬等各种名目,层层瓜分。从两江总督李嵩,到巡抚、将军,再到下面的道台、知府,几乎人人有份。和珅虽未直接伸手,但他安插在织造府的亲信,却从中攫取了巨额的好处费,并按月送往京城的和府。

账本所指,如同一张绵密的大网,将江南官场上上下下数十名实权官员尽数网罗其中。其贪腐之巨,分赃之细,看得乾隆触目惊心。他这才明白,为何江南税赋年年增高,国库却日益空虚。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富庶江南,早已被这些蛀虫啃食得千疮百孔。

龙颜大怒之下,谕旨连发。两江总督李嵩、江苏巡抚、苏州织造德海等一干主犯,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押送京城,交由三法司会审。其余涉案官员,或罢官,或流放,无一幸免。江南官场,为之一空。

对于和珅,乾隆的处置则显得意味深长。他当众申斥和珅用人不明,监管不力,罚俸三年,却保留了他军机大臣和内阁大学士的职位。乾隆知道,和珅是把双刃剑,他贪婪,但也确实能干,尤其在理财一道,无人能及。此刻朝局震荡,他还需要这把快刀来为他收拾残局,填补江南留下的巨大财政窟窿。这既是敲打,也是一种更为高明的控制。和珅经此一劫,虽保住了权位,却也元气大伤,行事愈发谨慎,对皇帝的敬畏之心,也达到了顶点。

而那座耗尽民脂民膏的万福园,则被乾隆下令永久停工。已建成的部分,拆除其奢华装饰,改为惠民仓,用于存储赈灾粮食。被截断的河道,则在军队的监督下,三日之内,尽数恢复原貌。

当清澈的河水再次流进那龟裂的土地时,整个村庄,乃至周边数十里地的百姓,全都跪倒在田边,朝着京城的方向,叩谢天恩。

数日后,乾隆结束了这次令他终身难忘的南巡,启程回京。

龙舟之上,他独自凭栏而立。江南依旧是那个江南,运河两岸的景色依旧繁华如画。但在他眼中,这片风景却已然不同。他看到了画卷之下,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黝黑脊梁,听到了颂歌之外,那些在贫瘠土地上的无声呐喊。

纪昀缓步来到他的身后,轻声道:皇上,陈敬德托草民带了一样东西给您。

他呈上一个粗布包裹。乾隆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万言血书,而是一捧湿润的,带着新生草根气息的泥土。

乾隆将那捧土托在掌心,久久不语。他想起了陈敬德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想起了自己赤足踩在干裂土地上的灼痛感,想起了那句您的一片孝心,要用我们的累累白骨来铺就吗的诛心之问。

他缓缓合上手掌,将那捧土紧紧攥住。

晓岚,他轻声说道,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凡六品以上官员,每年需有一月,褪去官服,深入乡野,与农同食同住。朕要他们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体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朕还要在南书房,悬上一幅犁。时刻提醒朕,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君王之尊,非在龙袍之华,而在百姓之安。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回荡在广阔的江面之上。

船行渐远,江南的繁华被抛在身后。乾隆知道,回京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复杂的朝局与挑战。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因为他终于明白,一个帝王真正的盛世,不在于宫殿有多么辉煌,疆域有多么广阔,而在于他是否能永远听见,在那最遥远、最底层的地方,他的人民,最真实的声音。

本文以乾隆下江南的民间传说为蓝本,通过构建局中局的权谋结构,深入探讨了君权、官僚体系与底层民生之间的深刻矛盾。

故事并未停留在皇帝知错能改的浅层叙事,而是将一个民生悲剧,层层深入,揭示出其背后是官僚集团的系统性腐败、宠臣的粉饰太平,以及最高统治者因信息壁垒而导致的认知偏差。

文章通过乾隆、和珅、纪昀三位核心人物的互动,展现了朝堂之上不同政治力量的博弈。

最终,乾隆扶犁,不仅是对个体的赎罪,更是对整个官僚体系的无声宣战,是他作为统治者,从唯我独尊的幻梦走向民为邦本的艰难觉醒。

故事以积极的底色收尾,强调了统治者自我纠错的可能性与重要性,以及说真话在任何时代都具有的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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