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温带打一个生肖
第一章:那纸休书
大周朝,显德十五年,冬。
汴京城刚下过一场雪,碎琼乱玉般铺满了镇国公府的青石地面。庭院里几株老梅开了,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我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知道,他来了。
夫人,国公爷来了。丫鬟秋月低声通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屹川掀开厚重的棉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锦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只是今日,那沉稳下似乎藏着一丝别的什么。
你们都下去。他挥退了屋里的下人。
秋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颔首,她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
沈屹川在离我三尺远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我们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信是寻常的信封,没有落款,但纸是上好的洒金笺。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温和。
沈屹川终于抬起眼看向我。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成婚十年,我自认了解这个男人,了解他的抱负,他的隐忍,他的不得已。可此刻,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是陌生。
阿阮,你看看。他推了推那封信。
我拿起信,抽出里面的纸。只扫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不是信,是休书。
字迹是他的,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沈门阮氏,嫁入沈家十年,无所出,且性妒悍,善口舌,多犯七出之条。今立此书休之,任其另嫁,自此两不相干。
寥寥数语,将十年夫妻情分,抹杀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我的夫君,大周朝最年轻的镇国公,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
理由?我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有些发凉。
沈屹川避开了我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阿阮,这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几乎要笑出来,却终究没有笑,用一纸休书,作为权宜之计?
北境战事吃紧,陛下催得急,我必须尽快离京。他的语速快了些,但朝中有人盯着我,盯着沈家。若我直接带兵出征,他们必会拿你,拿沈家女眷做文章,逼我分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唯有你我‘决裂’,你不再是镇国公夫人,他们才没有理由动你。等我凯旋,一切再……
再恢复原状?我打断他,将那纸休书轻轻放在几上,沈屹川,你当这夫妻情分是什么?是戏台上的扮相,说拆就拆,说合就合?
阿阮!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焦灼,你信我,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已经安排好,你离府后,会有人接你去京郊的别院,那里安全。等我回来,我会风风光光接你回来,陛下那里我也会解释清楚……
我信你。我忽然说。
沈屹川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如释重负的欣喜:阿阮,你……
我信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红梅,我信你是为了大局,为了沈家,也为了我‘好’。我信你会凯旋,信你会回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但沈屹川,我不信这纸休书递出去之后,你我之间,还能回到从前。
休书,是写给别人看的,更是写进心里的。一旦落下,裂痕便生。今日这权宜之计是假,他日的猜忌、疏离、物是人非,却可能是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阿阮,我没有别的选择。北境十万将士在等粮草,在等主帅。陛下顶着压力启用我,我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大周百姓失望。你是懂我的,你一向最懂我。
是啊,我一向最懂他。
懂他十六岁承袭爵位,撑起风雨飘摇的沈家;懂他二十五岁娶我这个翰林之女,是为了在清流中寻一个支点;懂他十年隐忍,步步为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振沈家将门荣耀。
我懂他的不得已,懂他的家国大义。
所以这十年,我替他打理内宅,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为他铺路搭桥。他外书房里那些机要文书,我帮他整理过;他与幕僚的密谈,我有时也在屏风后听着;甚至他与陛下某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默契,我也能猜到几分。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更是盟友。是这偌大京城、诡谲朝堂里,可以背靠背信任的人。
直到今天,这纸休书递到我面前。
我才恍然明白,在大局面前,我这盟友,也是可以牺牲,可以暂时存放起来的物件。
我懂。我轻轻点头,走回案几边,拿起那纸休书,所以,我签字。
沈屹川眼中光芒一闪,似是惊喜,又似是痛楚。
我没有看他,径自走到书桌前,磨墨,提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他去年生辰时我送他的狼毫。笔尖蘸饱了墨,悬在休书末尾。
十年夫妻,我的字是临他的帖练出来的,几乎可以假乱真。此刻写下自己的名字,却觉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阮清辞。
三个字落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颤抖。
我将笔搁回笔山,拿起休书,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转身,递还给他。
从今日起,我与镇国公府,再无瓜葛。
沈屹川接过休书,手指竟有些发抖。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声道:阿阮,等我。
我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内室,打开那个早已收拾好的紫檀木衣箱——不是预知今日,而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东西,总归放在一处,随时可以带走。
几身素净的衣裳,母亲留给我的一匣子首饰,还有这些年我私下经营的一些田庄铺面的契书。东西不多,一个不大的包袱就能装下。
当我拎着包袱走出内室时,沈屹川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纸休书,指节泛白。
我让沈忠送你去别院……他急声道。
不必。我打断他,国公爷既然要做戏,便做全套。被休弃的妇人,哪有国公爷的心腹护送的道理?我自己走。
我朝他福了福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国公爷保重,愿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然后,我不再看他,转身拉开了暖阁的门。
寒风裹着雪沫灌了进来,吹得我脸颊生疼。庭院里,下人们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看这边。我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过积雪的庭院,走过那株红梅,走出这个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身后,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将十年的光阴,关在了里面。
第二章:长街风雪
出了镇国公府,扑面而来的风雪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半旧的狐裘——这还是三年前沈屹川猎的白狐皮做的,他说颜色衬我。如今穿着它离开,倒有些讽刺。
长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马车辘辘驶过,溅起泥泞的雪水。我拎着包袱,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慢慢走着。
汴京城很大,也很小。大到可以容纳百万生灵,小到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能传遍每个角落。
镇国公休妻。
用不了半日,这消息就会像这冬天的风一样,刮遍整个京城。然后,那些或怜悯、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就会落在我身上。
翰林院阮学士的女儿,曾经风风光光嫁入镇国公府,十年无所出,最终落得被休弃的下场。
他们会这样传吧。
也好。
沈屹川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沈屹川为了出征北境,不惜与发妻决裂,断掉所有后顾之忧。让那些盯着他的人,觉得他终于露出了破绽,一个可以攻击的薄情寡义的污点。
只是这污点,需要我来背负。
走到街角,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镇国公府高大的门楼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十年了。
我十六岁嫁入沈家,那时沈屹川刚袭爵不久,沈家因老国公战败获罪而势微,门庭冷落。婚礼办得简单,甚至有些仓促。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对我说: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是真的不委屈。我知道这场婚姻的意义,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是阮家的女儿,从小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事理,懂的是权衡。
婚后,我们相敬如宾。他忙着他的朝政,他的军务,我打理着内宅,维持着沈家表面上的体面。我们很少争吵,也很少亲密。多数时候,我们像同一条船上的两个人,各司其职,为了不让这条船沉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他第一次深夜从兵部回来,带着一身疲惫,我给他煮了一碗醒酒汤,他握着我的手说谢谢的时候。
或许是我父亲在翰林院遭人排挤,他不动声色地替我父亲化解了危机,却只字不提的时候。
又或许,只是这十年里无数个平淡日子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那种名为家人的牵绊。
我以为,我们之间,即便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至少也有肝胆相照的义气,有风雨同舟的情分。
直到今天,那纸休书,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我所有自以为是。
夫人?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是沈忠。沈屹川最信任的老管家,跟着他从沈家最艰难的时候走过来。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为难:夫人,这冰天雪地的,您要去哪儿?国公爷吩咐了,让老奴务必……
沈管家,我平静地打断他,我已经不是‘夫人’了。国公爷的吩咐,是吩咐你,不是吩咐我。
沈忠一滞,脸上露出痛色:夫人!您何必……国公爷他是有苦衷的!等国公爷从北境回来,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沈忠,你跟了国公爷这么多年,最是清楚他的性子。他决定的事,几时更改过?他今日既能写下休书,来日便也能承受这休书带来的一切后果。至于我……
我顿了顿,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的路,我自己走。
夫人!沈忠急得跺脚,您一个女子,又……又刚被……这汴京城看似繁华,人心却最是势利!您能去哪儿?回阮家吗?阮学士他……唉!
他的话没说全,但我明白。
父亲阮文正,翰林院学士,清流中的清流,最重名声气节。女儿被休弃回家,对他而言,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即便父亲心疼我,阮家那些族老,母亲那边的亲戚,又会怎么说?怎么看?
回去,不过是把镇国公府弃妇的标签,换成阮家耻辱罢了。
我不回阮家。我淡淡道,沈管家,不必再劝。你回去告诉国公爷,戏既然开场了,就好好演下去。别让我这步棋,白走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沈忠焦急的呼唤,转身没入了长街的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
第三章:城南旧巷
我没有去京郊的别院。
沈屹川的安排或许周密,但那终究是他的安排。既然选择了离开,我就不能再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哪怕是暂时的,哪怕是为了我好。
汴京城南,有一片不起眼的旧巷。这里住的多是些小商贩、手艺人和落魄的读书人,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曲折,与城东的权贵府邸、城北的繁华商街,像是两个世界。
我七岁以前,随外放的父亲在江南任上,回京后曾因母亲病重,在这里赁过一处小院暂住过半年。那时年纪小,只记得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得很远。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穿行。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终于,在一条最僻静的巷子尽头,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冬日里枝叶凋零,覆着厚厚的雪,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槐树对面,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门扉半旧,漆色斑驳,门口的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
我上前叩门。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呀?
请问,李婆婆在吗?我扬声问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我:你是?
婆婆,我姓阮,很多年前,随母亲在这里住过。母亲姓林,江南人,那时常给您送她做的桂花糕。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
李婆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娘子……你是林娘子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她连忙拉开门,快进来,外面冷。
小院很简陋,只有三间正屋,一间灶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但收拾得干净。正屋烧着炕,暖烘烘的。
李婆婆拉着我坐下,倒了碗热水:姑娘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母亲她……
母亲去世多年了。我轻声道。
李婆婆叹息一声:林娘子是个好人哪……可惜了。姑娘今天来是?
我想在婆婆这里赁间屋子住下。我直言道,不知是否方便?
李婆婆愣了一下,上下看看我。我虽然穿着半旧的狐裘,但料子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手里拎的包袱虽小,却也是上好的锦缎。
姑娘,看你这穿戴……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李婆婆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片刻,道:家中变故,无处可去。婆婆若能收留,租金我不会少给。
说着,我从包袱里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李婆婆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用不了这么多!这……这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不嫌弃就行。只是……
她犹豫着:姑娘,我这里简陋,怕你住不惯。而且这城南鱼龙混杂,你一个年轻女子独自住,恐怕不安全。
无妨。我摇摇头,我既来了,就不怕简陋。至于安全……
我顿了顿:我略通些拳脚,寻常宵小,近不得身。
这话不是虚言。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从小当儿子养,不仅请先生教诗书,还请过退役的老镖师教过几年拳脚,说是强身健体,也防身。嫁入沈家后,这本事荒废了,但底子还在。
李婆婆将信将疑,但看我态度坚决,又看了看那锭银子,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西厢房还空着,就是久没人住,得收拾收拾。姑娘若不嫌弃,就先住着。
多谢婆婆。
西厢房果然积了不少灰,但家具齐全,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旧衣柜。李婆婆热心肠,帮我一起打扫,又抱来干净的铺盖。
忙活完,已是傍晚。雪停了,天色暗下来。
李婆婆做了简单的饭菜:稀粥,烙饼,一碟咸菜。热乎乎地吃下去,竟比镇国公府那些珍馐美味更让人觉得踏实。
姑娘,吃饭时,李婆婆忍不住又问,你真不打算回家?或者……去找找亲戚?
我摇摇头:婆婆,我的事有些复杂,不便多说。您只当我是个寻常投亲不遇的孤女就好。我不会给您惹麻烦,也会按时付租金。
李婆婆见我如此说,也就不再多问,只叹道:这世道,女子不易啊。
是啊,女子不易。
尤其是被休弃的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沈屹川拿出休书时的眼神,我签字时的决绝,走出镇国公府大门时背脊挺直的感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咬着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阮清辞,你不能哭。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命运推着你走到这一步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显得软弱。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
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十年。就算没有爱情,那也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那个家,给了那个人。最后换来的,是一纸轻飘飘的休书,和一句权宜之计。
沈屹川,你到底有没有心?
还是说,在你心里,家国天下,沈氏荣耀,永远排在第一位。至于我阮清辞,不过是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四章:流言蜚语
我在城南旧巷住下的第三天,流言终于追了过来。
那日清晨,我去巷口的杂货铺买针线。铺子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嗓门大,爱打听。见我面生,又穿着不俗(虽然我已换了最普通的棉布衣裙),便拉着我闲聊。
姑娘是新搬来的?住哪儿啊?做什么营生?
我含糊应了几句,正要离开,铺子里进来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一看就是左邻右舍。
张婶,听说了吗?城东出大事了!一个圆脸妇人神秘兮兮地开口。
啥大事?老板娘立刻来了精神。
镇国公府知道吧?就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将军的沈国公!圆脸妇人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铺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他把夫人给休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捏着针线包的手指微微用力。
真的假的?老板娘惊呼,沈国公和阮夫人不是成婚十年,一直挺恩爱的吗?怎么说休就休了?
恩爱什么呀!另一个瘦高妇人撇撇嘴,我可是听我在镇国公府当差的表亲说的,阮夫人嫁过去十年,一个蛋都没下!沈家那么大的家业,能不急吗?再说了,阮夫人性子傲,又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瞧不上武将家,平时没少给国公爷气受。这不,国公爷要出征北境了,怕家里不安宁,干脆一纸休书打发了!
啧啧,十年无所出,这放在哪家都是大事。老板娘摇头,不过阮夫人也怪可怜的,听说被休当天,自己拎着个小包袱就走了,娘家都没回。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落脚,这大冬天的……
可怜什么呀!圆脸妇人不以为然,占着国公夫人的位置十年,享了十年福,也该知足了。要我说,国公爷还算仁义,没把她做的那些事抖落出来。我可是听说,阮夫人善妒,不许国公爷纳妾,自己生不出,还不让别人生,这不是断了沈家的香火吗?
就是就是!瘦高妇人附和,我还听说,她在府里跋扈得很,对下人也苛刻,动不动就打骂。国公爷那是看在阮学士的面子上,才忍了她这么多年。如今要出征了,可不得把这个祸害清出去?
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过来。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凝固了。
善妒?跋扈?苛待下人?不许纳妾?
真是好大一口黑锅,扣得严严实实。
沈屹川,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吗?把我抹黑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妒妇,你休妻就成了大快人心、理所应当的事?这样,那些盯着你的人,就会觉得你冲冠一怒为子嗣,是个有弱点的普通人,而不是无懈可击的权臣?
真是……好算计。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老板娘见我脸色苍白,站着不动,关切地问,你认识阮夫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认识。只是听着……觉得女子不易。
可不是嘛!老板娘感叹,不过话说回来,这阮夫人也是想不开。自己生不出,就该主动给夫君纳妾,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像她这样霸着位置,最后被休,也是自找的。
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连个儿子都生不出。
听说她父亲阮学士气得病倒了,觉得丢尽了脸面,扬言不认这个女儿了呢!
活该……
我再也听不下去,付了钱,拿起针线包,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寒风扑面,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烧着一把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十年。
我为沈屹川,为沈家做了多少?打理内宅,平衡各方关系,在他出征时稳住后方,在他受挫时默默支持……我甚至为了不让他分心,在他母亲暗示纳妾时,独自扛下压力,周旋应对。
到头来,在他的棋局里,我成了那个善妒、无出、跋扈的弃子。
而我的父亲,那个一生清正、最爱面子的老人,又要承受怎样的压力和羞辱?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子深处的河边。河水结了冰,覆着白雪,一片死寂。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阮清辞,你不能倒。
你不能被这些流言打倒,更不能被那个男人的算计打倒。
他休了你,抹黑你,是为了他的大局。
那你呢?你的大局是什么?
是躲在这旧巷里自怨自艾,等着他凯旋归来,或许施舍一点怜悯,或许连那点怜悯都没有?
还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
心底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但不再是疼痛的灼烧,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沈屹川,你以为这盘棋,只有你会下吗?
你以为我阮清辞,离了镇国公府,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我们……走着瞧。
第五章:暗夜来客
在旧巷住到第七日,夜里来了不速之客。
那时我已睡下,但多年养成的警惕让我在窗棂发出轻微响动时立刻惊醒。我没有点灯,悄悄起身,摸到藏在枕下的短刃——这是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防身利器,沈屹川早年所赠。
黑暗中,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短刃,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就在黑影朝床边摸来时,我猛地从床侧闪出,短刃直刺对方肋下!
夫人!是我!
熟悉的低呼声让我手腕一偏,刀刃擦着对方的衣角划过。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我看清了来人的脸。
沈屹川的贴身侍卫,萧漠。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讶和后怕。
萧侍卫?我收起短刃,退后两步,语气冷淡,深夜闯入民宅,不知有何贵干?
萧漠扯下面巾,单膝跪地:属下奉国公爷之命,暗中保护夫人。惊扰夫人,属下该死。
保护?我挑眉,沈屹川不是要我‘消失’得彻底吗?派人保护,岂不是多此一举,容易暴露?
萧漠低头:国公爷放心不下夫人独居在外。此地方鱼龙混杂,国公爷担忧夫人安全,故命属下暗中护卫。夫人放心,属下极为小心,绝不会让人察觉与镇国公府有关。
是吗?我在桌边坐下,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屋子,也照亮了萧漠脸上复杂的神色。他是沈屹川的心腹,从小就跟着沈屹川,对我们之间的事,知道得比旁人多。
他怎么样?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萧漠沉默了一下:国公爷已率军离京,前往北境。临行前……很挂念夫人。
挂念?我轻轻笑了,挂念到要用一纸休书,把我逼到这种地方?
夫人!萧漠急声道,国公爷他……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朝中局势复杂,定北王一派盯着国公爷,陛下虽支持国公爷出征,却也……他顿了顿,国公爷担心定北王会对您不利,以此要挟。唯有让您‘失去’镇国公夫人的身份,脱离沈家,他们才没有下手的理由。国公爷说,这是他能想到的,保护您最好的办法。
保护?我看着跳动的灯焰,用毁我名声,伤我父亲的方式来保护我?萧漠,你信吗?
萧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有没有想过,我被休之后,该如何自处?我父亲要承受多少非议?这些,在他心里,都比不上他的‘大局’重要,是吗?
夫人……萧漠的声音里带了痛苦,国公爷知道对不起您。他让属下转告您,等他凯旋,一定会补偿您,会向天下人澄清一切,会风风光光接您回去。
又是这句话。
补偿?澄清?我摇摇头,萧漠,你回去吧。告诉他,不必再派人来。我阮清辞既然签了那纸休书,就与他沈屹川,与镇国公府,再无瓜葛。他的保护,我不需要。他的补偿,我也不稀罕。
夫人!萧漠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焦急,您何必如此倔强?国公爷他心里是有您的!只是……只是身在其位,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好一个身不由己。萧漠,你告诉他,从今往后,他的身不由己,与我无关。我的路,我自己走。让他专心打他的仗,不必再为我这颗‘弃子’费心。
夫人……萧漠还想再劝。
你走吧。我打断他,声音冰冷,若还念着旧日一点情分,就别再来了。否则,下次我的刀,不会再偏。
萧漠看着我决绝的背影,良久,重重磕了个头:夫人保重!属下……告退。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油灯噼啪炸了一下,灯花爆开,又归于沉寂。
沈屹川,你果然还是不放心。
可是这种不放心,像一根细线,拴着,却又随时可以剪断。在你心里,我终究是那个需要被安排、被保护、被补偿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可以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人。
你派萧漠来,是愧疚?是怜悯?还是……仅仅为了确保我这颗棋子,不要脱离你的掌控太远?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太累了。
我吹灭了灯,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从这一天起,我知道,我必须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第六章:立足之本
流言蜚语并未因我的消失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说我被休后羞愤难当,投河自尽了;有人说我躲去了外地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更有人说我其实早就与人有染,被沈屹川发现,才落得如此下场。
李婆婆偶尔从外面回来,会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知道我姓阮,又听说了镇国公休妻的事,多少猜到了我的身份。但她是个善良的老人,从不追问,只是默默地对我更好些,饭桌上偶尔会多一个鸡蛋,或者一碟难得的肉菜。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坐吃山空,那点银子迟早会用完。而且,我不能永远躲在这旧巷里,靠着别人的同情和施舍过活。
我需要一个立足之本。
一个女子,被休弃,无娘家可依,在这世道该如何生存?
我想到了母亲。
母亲林氏,出身江南织造世家,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她一手苏绣绝技,曾名动江南。小时候,母亲常一边绣花,一边教我:清辞,女子立世,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有一技傍身。这双手,能写诗作画,也能穿针引线。紧要关头,它能让你活下来。
母亲去世后,我带着她的绣谱和几件未完成的绣品嫁入沈家。那些年忙于沈家内务,又顾忌着国公夫人的身份,不曾再动针线。但底子还在,母亲的绣谱我也一直珍藏。
或许,这是条路。
我将母亲的绣谱找出来,又去街上买了些普通的绸缎丝线。起初手生,绣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但我耐着性子,一遍遍练习,回忆母亲的针法、配色、构图。
白天,我在屋里刺绣;晚上,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研究绣谱,设计新花样。
李婆婆见我整日埋头刺绣,劝道:姑娘,这绣活伤眼睛,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不如找个老实人家……
我知道她的意思。一个被休弃的年轻妇人,最好的归宿,似乎就是尽快再嫁,找个不嫌弃她过去的男人,哪怕穷点、丑点、老点。
但我摇摇头:婆婆,我暂时不想这些。
我不是清高,也不是还对沈屹川抱有幻想。我只是觉得,若连自己都立不起来,靠着另一个男人施舍的安稳过日子,与在沈家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一个笼子罢了。
我要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哪怕很小,很简陋。
半月后,我绣成了第一幅像样的作品——一幅《红梅映雪》图。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绢,但针法细腻,红梅栩栩如生,雪景清冷逼人。我将它拿到巷口那家兼卖绣品的杂货铺,请老板娘代卖。
老板娘看了,啧啧称奇:姑娘这手艺可不得了!比城里‘锦绣坊’的大师傅都不差!这花样也新颖,瞧着就雅致。你放心,我帮你挂着,肯定能卖出去。
果然,不过三日,那幅绣品就被人买走了,卖了二两银子。老板娘扣去代卖的抽成,给了我一千五百文。
钱不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我靠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
有了信心,我更加投入。不再仅仅临摹母亲的花样,开始自己设计。将诗画意境融入绣品,梅兰竹菊,山水人物,力求雅致脱俗。
渐渐地,我的绣品在城南这一片有了些小名气。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常有城东的夫人小姐派下人来寻阮娘子的绣品,说样子别致,做工也好。
我知道,这还不够。杂货铺抽成高,顾客也有限。若想以此为生,甚至过得更好,需要更大的平台。
我想到了琳琅阁。
那是汴京城最大的绣品铺子,开在最繁华的御街,专门供应达官贵人、皇宫内院。据说阁里的绣娘,个个手艺超群,阁主更是眼高于顶,寻常绣品根本入不了眼。
去那里试试?
风险很大。一旦被认出是前镇国公夫人,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机遇也大,若能搭上琳琅阁,我的绣品就有了稳定的销路和更高的价格。
犹豫了几日,我终于下定决心。
挑了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我将自己最好的几幅绣品仔细包好,换上最朴素的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出了门。
御街离城南很远,我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琳琅阁门前,看着那气派的门面,进出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客人,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走了进去。
第七章:琳琅阁主
琳琅阁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多宝格里陈列着各式绣品,屏风、挂轴、衣裙、帕子,无不精美绝伦,流光溢彩。
伙计见我穿着朴素,面上带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
我找你们阁主。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有些绣品,想请阁主掌眼。
伙计打量了我一下:阁主繁忙,寻常绣品,小的看看即可。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幅《寒江独钓》图,缓缓展开。
伙计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落到绣品上时,顿时凝住了。
绣面上,一江寒水,几笔淡墨远山,一叶孤舟,一个披着蓑衣的钓叟。意境空远,针法却极其细腻,江水仿佛在流动,远山若有云雾缭绕,钓叟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这……伙计吸了口气,娘子稍等,我这就去请阁主!
他匆匆去了后堂。不多时,一位四十余岁、穿着沉香色锦缎长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她容貌端庄,眼神精明,通身透着干练的气息。
是你要见我?她目光落在我展开的绣品上,微微一凝,随即快步走近,仔细端详起来。
针法是苏绣的路子,但构图有宋人山水画的意趣,这留白……妙。她边看边低声点评,眼中闪着光,这钓叟的背影,孤而不哀,稳而不僵,神韵抓得极准。你是谁?师从何人?
民女姓阮,手艺是家母所传。我垂下眼,家母姓林,江南人士。
林?阁主蹙眉思索片刻,忽然道,可是当年江南‘林氏绣坊’的林大家?
我心中一动,没想到母亲的名声,时隔多年,在汴京还有人记得。
正是先母。
阁主脸上露出恍然和惋惜的神色:原来是林大家的女儿,难怪。林大家的苏绣,当年在江南可是一绝,可惜……她叹了口气,看向我,这些,都是你绣的?
我又取出另外几幅,有花鸟,有仕女,有山水。
阁主一幅幅看过去,越看神色越郑重。最后,她放下绣品,直视着我:阮娘子,你的手艺,已得林大家真传,甚至……青出于蓝。尤其这构图意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你这些绣品,我琳琅阁收了。价钱,按阁里一等绣娘的份例给,如何?
一等绣娘,是琳琅阁最高的级别,月银就有十两,绣品卖出还有分成。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但我摇了摇头。
阁主挑眉:嫌少?
不,我迎上她的目光,我不做绣娘。
阁主愣了一下:那你想如何?
我想与琳琅阁合作。我清晰地说道,我提供绣品样子和核心部分的绣工,阁里负责普通部分的填充、装裱和售卖。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阁主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我。这次,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玩味:阮娘子,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琳琅阁一等绣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合作?你凭什么?
凭我的手艺,和我的脑子。我平静地回答,阁主刚才也说了,我的绣品胜在意境和构图。若只做绣娘,终日埋头于针线,重复劳作,灵性迟早磨灭。唯有保持独立,不断创作新样子,才能保证绣品的独特和价值。这对琳琅阁,是长远的好处。
我顿了顿,继续道:况且,阁主经营琳琅阁多年,应该明白,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好绣工。缺的,是能引领风潮、让贵人们眼前一亮的新样子。我能给阁里带来的,不止是几幅绣品,而是一种风格,一个招牌。
阁主沉默了,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我知道她在犹豫。我的提议打破了常规,有风险。但风险背后,是更大的收益可能。
阁主可以慢慢考虑。我将绣品重新包好,民女就住在城南槐树巷,若阁主有意,可派人来寻。
说完,我微微福身,转身欲走。
等等。阁主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
三日后,西平郡王府要办赏梅宴,郡王妃想寻一副新颖的梅花屏风做宴席主景。阁主看着我,我给你样子和尺寸,你绣个小的样稿给我看看。若郡王妃满意,你的提议,我应了。
成了。
我心中一定,转身行礼:多谢阁主给机会,民女定当尽力。
离开琳琅阁时,已是正午。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我拉紧头巾,沿着御街慢慢往回走。街边酒楼里传出喧闹声,说书先生正在讲最新的段子,说的正是镇国公北征,休妻明志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都说沈国公舍小家,顾大家,是真英雄。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英雄?
或许吧。
但英雄背后的眼泪和牺牲,又有谁在乎呢?
不过没关系。
从今往后,我的悲喜,我的荣辱,只由我自己掌控。
英雄的剧本,让他们去演。
我要写的,是我自己的故事。
第八章:西平郡王府
三日后,我如约将绣好的小样送到了琳琅阁。
是一幅《踏雪寻梅》图。雪地苍茫,红梅点点,一位身着素色斗篷的女子背影,正仰头望着一枝寒梅。意境清冷孤高,却又暗藏生机。
阁主看了,良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绝了。
她当即让人将小样装裱好,亲自送往西平郡王府。
又过了两日,琳琅阁的伙计来到槐树巷,恭敬地递上一份契书和五十两银子的订金。
阮娘子,阁主说,郡王妃对小样极为满意,已定了那幅屏风,工料钱先付一半。这是合作契书,请您过目。阁主还说,日后您的绣品,只要保持这等水准,琳琅阁全数收下,就按您说的,五五分成。
我仔细看了契书,条款清晰,并无陷阱。提笔,签下阮清辞三个字。
尘埃落定。
有了这份合作和这笔订金,我彻底在汴京城站稳了脚跟。我在槐树巷又赁下了隔壁一间空屋,专门作为绣房。李婆婆帮我介绍了两个手脚勤快、性子老实的小姑娘做帮手,负责一些基础的铺线、填色工作。
我专心于设计和核心部分的刺绣。与琳琅阁合作后,我不再需要为销路发愁,可以更专注于提升技艺和创意。我开始尝试将更多元素融入绣品,诗词典故,四季风物,甚至偶尔从市井生活中汲取灵感。
绣品在琳琅阁挂出后,很快受到追捧。尤其是那幅《踏雪寻梅》屏风在西平郡王府的赏梅宴上大放异彩后,阮娘子的名声渐渐在汴京上层女眷圈子里传开。
她们好奇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手艺超凡又神秘低调的阮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琳琅阁主口风极严,只说是江南来的绣娘,身体不好,深居简出,不便见客。
这倒正合我意。
日子就在穿针引线中,平静地流淌。转眼,冬去春来,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
这期间,萧漠又悄悄来过一次,放下一些银两和一支上好的人参,说是国公爷从北境捎回来的。我没有收,原封不动让他带了回去。
沈屹川,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更不需要你的补偿。
我的生活,我自己挣。
春分那日,琳琅阁主亲自来了槐树巷。这是她第一次登门,看到我简陋却干净的院落和绣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
阮娘子,有桩大生意,想和你商量。她开门见山,宫里贤妃娘娘的千秋节快到了,娘娘素雅,不爱金银珠宝,独爱精巧绣品。内务府正在征集寿礼,我想让你绣一幅贺寿图,若能入选,不仅赏赐丰厚,对你我,都是天大的荣耀和机会。
宫里?
我心中微凛。这意味着,我的绣品有可能直接呈到御前。荣耀的背后,是巨大的风险。一旦我的身份被有心人察觉……
阁主,宫禁森严,我的身份……我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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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的顾虑。阁主压低了声音,你放心,一切由琳琅阁出面,你只需负责绣品。样子我会帮你把关,确保不出差错。至于你的身份,我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人查到槐树巷来。
她看着我,目光灼灼:阮娘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贤妃娘娘是陛下宠妃,若你的绣品能得她青眼,日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富贵。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说,贤妃娘娘与已故的沈老国公夫人,是闺中旧识。她对沈家,一向是照拂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沈屹川的母亲,我的婆母,去世已近十年。她生前确实交游广阔,但我从未听说过她与宫中的贤妃有旧。
阁主这话,是在暗示什么?是巧合,还是……沈屹川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不,不可能。他远在北境,战事紧张,怎么可能顾及这些?而且,他若要帮我,大可直接让萧漠传话,何必通过琳琅阁主如此迂回?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阮娘子,机不可失。阁主劝道,以你的手艺,定能脱颖而出。难道你甘心一辈子隐姓埋名,窝在这城南小巷里?有了宫里这层关系,日后便是王公贵胄,也要高看你一眼。届时,谁还敢拿你的过去说嘴?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思。
是啊,若我能靠自己的手艺,赢得宫中贵人的赏识,甚至皇帝的嘉奖,那么镇国公弃妇这个标签,或许才能真正被撕下。人们提起阮清辞,会是绣艺超群的阮大家,而不是被休弃的阮氏。
这诱惑,太大了。
我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接。但样子,需由我定。
阁主松了口气,笑道:自然。你是大家,你说了算。
送走阁主后,我独自在绣房里坐了很久。
贤妃娘娘的千秋贺礼……该绣什么?
既要符合寿诞喜庆,又不能流于俗套;既要精巧绝伦,又要暗含雅意。
我想起了母亲绣谱里的一幅《瑶池赴会》。西王母瑶池设宴,群仙来贺,祥云缭绕,仙乐飘飘。场面宏大,人物众多,最能展现绣工。但若照搬,又显普通。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何不将瑶池与人间结合?上半幅绣瑶池仙境,祥瑞纷呈;下半幅绣人间春色,山河锦绣。中间以一道虹桥相连,寓意天人感应,福泽人间。既贺娘娘仙寿,又颂天下太平。
对,就这样!
我立刻铺纸研墨,开始勾勒草图。一旦投入创作,便浑然忘我,连晚饭都忘了吃。直到李婆婆敲门,才惊觉已是深夜。
草图初成,我心中激荡,毫无睡意。推开窗,春夜的凉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不知哪家院落里,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飘飘渺渺。
汴京的夜,繁华依旧。
只是这繁华,如今与我有关,又似乎无关。
半青半黄打一个生肖
我靠着自己的手,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挣得了一席之地。虽然微小,虽然隐蔽,但那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我阮清辞的天地。
沈屹川,你看到了吗?
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甚至……更好。
第九章:北境烽烟
显德十六年,初夏。
北境战事胶着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回了汴京。
茶馆酒肆里,人们议论纷纷。说镇国公沈屹川用兵如神,已连克三城,但狄人反扑凶猛,双方在朔风城外对峙,僵持不下。朝廷粮草补给线屡遭袭扰,军中似有疫病流行,形势不容乐观。
我坐在琳琅阁的雅间里,听着阁主带来的消息,手中正在勾勒的笔微微一顿。
听说陛下连发三道金牌催促速战,但沈国公似乎……有自己的打算。阁主压低声音,朝中已有人上本,说他拥兵自重,拖延战机,耗费国帑。
我垂下眼,继续画着手中的花样,是一丛兰草,线条清逸。
阮娘子不担心?阁主试探地问。
担心什么?我头也不抬,他是朝廷的镇国公,自有陛下和满朝文武操心。我一介绣娘,操心不着。
阁主笑了: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沈国公若真在北境有个闪失,这朝局……恐怕要变天。定北王那边,可是虎视眈眈很久了。
定北王。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紧。当今陛下的皇叔,执掌京畿防务,势力盘根错节。当年沈老国公战败,背后就有定北王府的影子。沈屹川这些年步步艰难,定北王是最大的绊脚石。
这次沈屹川执意出征北境,除了国事,未必没有借此摆脱定北王掣肘、重掌兵权的意思。而定北王想方设法阻挠、抹黑,甚至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这些朝堂争斗,我以往在沈家时,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
如今置身事外,反而看得更清楚。
沈屹川这一步,走得险。胜了,功高盖世,权倾朝野;败了,万劫不复,沈家也可能彻底倾覆。
而那纸休书……现在想来,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万一他失败,不牵连于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压下。
何必自作多情。他的心思,我从来就没完全猜透过。
阁主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朝堂新闻吧?我转移了话题。
阁主这才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贤妃娘娘的千秋礼单初步拟定了,你的《天人感应》图排在第三位。内务府的大太监看了小样,赞不绝口,说意境恢宏,绣工精湛,定能搏娘娘欢心。这是娘娘平素喜欢的颜色、花样,你看着参考,正式动工时,细节上可稍作调整。
我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心中大致有数。
另外,阁主迟疑了一下,千秋宴上,各府女眷都会进宫贺寿。镇国公府……虽然沈国公不在,但老夫人(沈屹川的祖母)应该会去。还有阮学士府上,你母亲……阮夫人可能也会受邀。
我捏着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
祖母年事已高,近年已很少出门。但贤妃千秋,以沈家的地位,确实应该出席。母亲……自从我被休,父亲称病闭门,母亲也很少交际了。但若宫中下帖,恐怕也推脱不得。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我会小心,尽量不与她们照面。绣品送去时,也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
你明白就好。阁主松了口气,阮娘子,我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不希望因为这些旧事,耽误了你的前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前看,你的天地,宽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去真的能过去吗?
那些记忆,那些伤痕,就像绣品上精致的针脚,密密麻麻,早已绣进了生命里。
可以不去看,但它就在那里。
送走阁主,我站在绣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我开始学着打理的海棠,已经开出了粉白的花。
北境,现在应该还是苦寒之地吧?
不知道那里的春天,来得是不是特别晚?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
沈屹川是生是死,是胜是败,都与我不相干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绣好这幅《天人感应》,在贤妃的千秋宴上,一鸣惊人。
这才是我阮清辞,该走的路。
第十章:千秋盛宴
贤妃娘娘的千秋节,在五月初五,端阳之日。
宫中大宴,百官命妇朝贺,盛况空前。我的那幅《天人感应》大型双面绣屏风,果然被选中,作为寿礼之一,陈列在千秋殿侧。
据说,贤妃娘娘一见便十分喜爱,在屏风前驻足良久,赞其巧夺天工,意境高远,还特意问了是何人所绣。内务府太监回禀是琳琅阁进献,绣娘姓阮,江南人士,身体抱恙,未能亲至谢恩。贤妃娘娘便赏了琳琅阁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并指名要阮娘子再绣一套四季花鸟挂屏,供她宫中赏玩。
消息传回琳琅阁,阁主喜不自胜,亲自带着赏赐来到槐树巷。
阮娘子!成了!咱们成了!她难得失态,满面红光,贤妃娘娘的赏赐是其一,关键是这份青眼!日后咱们琳琅阁在宫里的路子,算是彻底打开了!你的名声,也在贵人圈里传遍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打听‘阮娘子’吗?
我看着桌上黄澄澄的金锭和光华流转的锦缎,心中并无太大波澜。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一步,我走对了。
阁主,四季花鸟挂屏的事,我接了。我淡淡道,样子我会尽快画出来。
好好好!阁主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宴席上还有个插曲。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看到那屏风时,似乎格外留意,还向宫女打听绣娘的来历。不过宫女按咱们交代的说了,老夫人也就没再多问。
我的心微微一沉。祖母……她看出什么了吗?
应该不会。绣品上并无署名,针法虽承自母亲,但经过我这些年的琢磨和变化,已与母亲当年风格有所不同。祖母虽见过我母亲的绣品,但毕竟时隔多年,且她年事已高,眼神未必那么好。
阮学士夫人倒是没多问,只是看着那屏风,神色有些怅然,坐了一会儿便称不适,提前退席了。阁主觑着我的脸色,小心说道。
母亲……
我眼前仿佛出现母亲独自坐在宴席中,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绣品,心中该是何等滋味。她会不会想起早逝的外婆,想起江南的旧时光?会不会……也想起我?
鼻子有些发酸,我强自压下。
多谢阁主告知。我转移话题,接下来除了四季挂屏,阁里还有什么安排?
有!多的是!阁主兴致勃勃,安平长公主想要一幅佛像,说是给太后娘娘祈福用;礼部尚书府上小姐出嫁,想订一套嫁衣绣样;还有几位侯府夫人,都想请你绣些小屏、团扇……单子我都带来了,你慢慢看,不着急。
她将一叠订单放在桌上,厚厚一摞。
我知道,从今天起,阮娘子这个名号,在汴京绣艺行当里,算是真正立住了。订单会如雪片般飞来,名利也会接踵而至。
这是我要的吗?
是的。
这是我靠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尊严和未来。
送走阁主后,我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暮春的风温暖湿润,海棠花的花瓣被吹落,飘飘洒洒,落在肩头。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拎着包袱走出镇国公府时,那刺骨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
不过短短半年。
天地已换。
第十一章:意外来客
贤妃千秋宴后,我的日子更加忙碌。四季挂屏的草图需要精心设计,长公主的佛像要庄严慈悲,嫁衣绣样要喜庆吉祥又不落俗套……每一件都不能马虎。
我几乎整日泡在绣房里,两个小帮手也忙得脚不沾地。李婆婆心疼我,变着法儿给我炖汤补身子。
这日午后,我正在绣佛像的莲台部分,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婆婆去开门,随即传来她惊讶的声音:老夫人?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手中的针一滞,险些扎到手指。
老夫人?哪个老夫人?
一个沉稳而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冒昧打扰,老身姓沈,想见见这里的阮娘子。
是祖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萧漠泄露了行踪?还是……她终究从绣品上看出了端倪?
躲是躲不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裙,走了出去。
院子里,祖母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团花福字纹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半年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李婆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这位明显出身不凡的老夫人。
婆婆,您先去忙吧。我对李婆婆说道,然后转向祖母,缓缓福身,民女阮清辞,见过沈老夫人。
我没有称祖母,而是用了最疏离客气的称呼。
祖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明。她看着我朴素的布衣,看着我院子里晾晒的丝线,看着绣房敞开的门内那些未完成的绣品。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清辞,你受苦了。
这一声清辞,带着熟悉的叹息,让我的眼眶瞬间发热。我强忍着,低下头:老夫人言重了,民女靠手艺吃饭,自食其力,不算苦。
自食其力……祖母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就是屹川那混账东西给你选的路?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与国公爷无关。
祖母摇摇头,示意身后的嬷嬷将带来的一个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这是你从前留在府里的一些旧物,我替你收拾出来了。还有,她顿了顿,这是屹川从北境托人捎回来的信,给你的。
她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到我面前。
信很厚。
我没有接。
老夫人,我与国公爷已和离,他的信,我不便再看。旧物……既然是旧物,也不必再取了。劳烦老夫人跑这一趟,请回吧。
祖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无奈和悲伤:清辞,我知道你怨他,恨他。我也骂过他,打过他。可那孩子……他心里的苦,不比你少。这半年,他在北境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可知晓?
我不需要知道。我硬起心肠,老夫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与镇国公府有任何瓜葛。请您体谅。
祖母看着我倔强的脸,知道再劝无用。她将信放在石桌上,叹道:信我留下了,你看不看,随你。只是清辞,有一句话,祖母必须告诉你。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屹川休你,并非全为大局,也并非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清楚定北王的手段,太清楚他若出事,沈家女眷会面临什么。他把你‘摘出去’,是给你留一条生路,也是给沈家……留一条后路。那孩子,是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你。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祖母。
留后路?什么意思?
祖母眼中泪光闪动,却不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孩子,保重。沈家……对不起你。
她转身,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小院。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春风拂过,吹动石桌上那封信的边角。
我盯着那封信,许久,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第十二章:北境来信
信很长,厚厚一叠。
沈屹川的字迹,比以往更加瘦硬凌厉,仿佛带着北境的寒气和风沙。
清辞吾妻:
开头四个字,就让我的手指收紧。
见字如晤。提笔时,朔风城外刚下过一场大雪,帐外白茫茫一片,犹如那年汴京初雪,你我在暖阁对弈,你执白子,蹙眉苦思,窗外的红梅映着雪光,落在你肩上……
他写了很多琐事,北境的苦寒,军中的见闻,将士的英勇,狄人的狡诈。笔调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柔软。
然后,他写到了那纸休书。
清辞,我知道,那纸休书伤你至深。我也知道,任何解释,在那纸休书面前,都苍白无力。但我还是要说,写下它时,我的心,比你的笔更抖。
定北王势大,在京中耳目众多。我出征北境,是险棋,亦是不得不为之棋。胜算几何,我心知肚明。若胜,自然万事皆休;若败,沈家必遭灭顶之灾。我死不足惜,但沈家女眷何辜?你何辜?
唯有将你‘逐出’沈家,与你‘决裂’,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沈屹川无情无义,连发妻都可抛弃。如此,定北王才会相信,你对我而言已无价值,才不会将你作为挟制我的筹码。如此,若我兵败身死,你方能以‘被休弃妇’的身份,置身事外,保全自身。
清辞,这非权宜之计,而是断尾求生。断的是你我夫妻名分,求的是你一线生机。我知道你会恨我,怨我,或许此生都不会原谅我。但比起让你陪我堕入深渊,我宁愿你恨我。
祖母那里,我已交代清楚。沈家暗中的产业、人脉,有一部分已转到你名下,契书在祖母处。若我有不测,那些足够你安度余生,不受人欺凌。此事极为隐秘,定北王亦不会察觉。
我在北境一切尚好,虽艰难,但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将士所望,亦不负……你当年所期。清辞,我曾答应你,要重振沈家门楣,要让你堂堂正正做风光的国公夫人。这话,我一直记得。
若苍天佑我,得胜还朝,我定亲赴阮家,向岳父岳母负荆请罪,向天下人澄清真相,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重新迎你过门。到时,是打是骂,是去是留,全凭你心意。沈屹川绝无怨言。
若天命不佑……清辞,忘了我,好好活着。你的才情心性,不该困于后宅。天地广阔,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求你,偶尔想起我时,莫要全是恨意。
珍重。屹川手书,显德十六年三月,于北境军中。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飘荡荡,落在脚边。
我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不知何时已爬了满脸。
原来如此。
原来那纸休书背后,不只是冰冷的算计,还有如此决绝的守护和安排。
他把所有的骂名背在身上,把所有的生机留给我。甚至败了,连身后事都为我筹划妥当。
沈屹川,你这个……傻瓜。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了吗?
我恨!我恨你总是自作主张,恨你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恨你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
说什么断尾求生,说什么一线生机……谁要你这样惨烈的保护?谁要你这般沉重的安排?
若你战死沙场,留我独活于世,靠着你的馈赠苟且偷生,那我阮清辞成什么了?一个需要靠丈夫用性命和名誉换来的、可怜可悲的未亡人吗?
不!
我不要这样!
泪水汹涌而出,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半年来的委屈、愤怒、不甘、孤独,还有此刻汹涌而来的心疼、恐惧、后怕……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李婆婆闻声出来,看到我哭得撕心裂肺,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我:姑娘,怎么了?是不是那老夫人欺负你了?还是……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我抬起头,看着石桌上那封信,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甚至有些冰冷。
沈屹川,你安排好了你的,那我也有我的选择。
你想保护我,想给我留后路。
可我阮清辞,从来就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等待命运宣判的人。
你要战,要胜,要活着回来。
那我也不能,只在这里绣花。
第十三章:暗中筹谋
祖母来过之后,又过了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来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做小贩打扮,但眼神精明,举止干练。他自称姓赵,在御街开着绸缎庄,是琳琅阁的老主顾,慕名而来,想订一批高档绣品。
但我一眼就认出,他是沈屹川早年安插在京中的暗桩头目之一,赵平。我曾无意中在沈屹川的书房里,见过他的画像和资料。
我将他让进绣房,屏退了旁人。
赵平立刻跪下行礼:属下赵平,见过夫人!
赵掌柜请起,这里没有什么夫人。我淡淡道,国公爷在北境可有什么新消息?
赵平起身,低声道:国公爷一切安好,只是军粮被劫一事,恐有内鬼,正在暗中排查。另外,定北王在京中动作频频,似在拉拢朝臣,意图在粮草和援兵上做文章,拖延北境战事。
果然。
定北王不会坐视沈屹川成功。战场上动不了手脚,就在后方使绊子。
国公爷有何吩咐?我问。
赵平迟疑了一下:国公爷只命属下暗中护卫夫人安全,关注京中动向,并未有其他吩咐。
那就是了。我沉吟道,赵掌柜,你在京中经营多年,人脉耳目通达。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夫人请吩咐!
第一,我要知道定北王府最近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与户部、兵部有关的。第二,查清楚军粮被劫的路线、押运官员、沿途接应点,越细越好。第三,搜集定北王及其党羽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不用致命,但要确凿。
赵平惊讶地抬头看我:夫人,您这是……
他既然把后路都给了我,把沈家的暗桩也留给了我,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那我这个‘弃妇’,也该为他,为沈家,做点什么。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在前方浴血奋战,还要防着背后的冷箭。
赵平眼中闪过激动和敬佩:属下明白了!夫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小心行事,不要暴露。我叮嘱道,以后联络,通过琳琅阁的绣样传递消息。我会在绣品不起眼的地方,用特殊针法做标记。你收到后,依标记内容行事。
是!
送走赵平,我回到绣房,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佛像。
慈眉善目的菩萨,低垂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悲悯。
我拈起针,穿上线。
沈屹川,你说要给我留一条生路。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从来不是独活。
我要的,是与你并肩而立,是与你同进同退。
既然你把暗中的力量交到了我手里,那么,京中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由我来替你打。
你在北境御外敌。
我在京城清内患。
我们各自为战,却又互为援手。
这才是我阮清辞,认可的夫妻之道。
第十四章:风云渐起
显德十六年,夏秋之交,汴京城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定北王府频频设宴,往来者多是户部、兵部要员,以及一些掌握漕运、仓廪的实权官吏。朝中关于北境战事劳民伤财、应及早和谈的论调渐渐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几封匿名奏折悄然递到了御史台和几位清流领袖手中。内容详实,证据确凿,直指定北王门人贪污漕粮、倒卖军械、在军粮转运路线上动手脚,以致北境粮草不济。
虽然未直接指认定北王本人,但已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震怒,下旨严查。一时间,定北王一党人人自危,忙于撇清关系,弹劾沈屹川的声浪顿时弱了下去。
赵平将消息传给我时,神色兴奋:夫人神机妙算!这几日定北王府门可罗雀,那些原本摇摆的官员,都缩回去了。陛下已下旨,限期补足北境粮草,由禁军直接押运,沿途州府严加护卫,不得有误!
我点点头,手中正在绣的,是一幅《锦绣山河》图,准备作为陛下万寿节的贺礼。
还不够。我淡淡道,定北王树大根深,这点风波,伤不了他的根本。我们要的,是让他暂时腾不出手来捣乱,给国公爷争取时间。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夫人的意思是?
我记得,定北王有个极宠爱的小儿子,在京城是有名的纨绔,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事没少干。以前有定北王护着,苦主不敢告。我放下针线,赵平,你去找到那些苦主,给他们银子,帮他们写状子,让他们去京兆尹衙门喊冤。记住,要闹,要闹得满城皆知,但不要暴露是我们指使。
赵平眼睛一亮:属下明白!百姓喊冤,众目睽睽,京兆尹不敢不接!就算定北王能压下去,也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而且,这事能坏他的名声!
嗯。还有,定北王在城西有一处私宅,养着几个外室,其中有一个,似乎是他某个对头官员的庶女。我慢慢说道,想办法,让这件事‘不小心’传到那位官员耳朵里。不需要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咬起来。
赵平心悦诚服:夫人深谋远虑,属下这就去办!
小心。我再次叮嘱,定北王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察觉有人在背后推动,一定会反扑。
夫人放心,属下省得。
赵平走后,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到窗边。
秋意渐浓,院中的海棠叶已开始泛黄。
北境,应该快入冬了吧?不知道沈屹川的冬衣够不够厚?
我摇摇头,赶走这些无谓的担忧。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牵挂,而是一个稳固的后方。
我会替他守住。
以我阮清辞的方式。
第十五章:危机暗伏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险。
定北王的小儿子在京兆尹衙门前被苦主围堵喊冤的事,果然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定北王迅速动用关系将事情压了下去,儿子也只被罚了禁足,但其跋扈名声彻底臭了,连带着定北王也遭了不少御史弹劾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与此同时,那位发现自己庶女竟成了定北王外室的官员,果然怒不可遏,虽然不敢明面上与定北王撕破脸,却在朝堂上屡次与定北王一系唱反调,暗中使绊子。
定北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秘密调查。他的人在京中四处打探,寻找这些事件的幕后推手。
赵平行事极为谨慎,暂时没有暴露。但我知道,定北王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迟早会怀疑到与沈屹川有关的人身上。
而我这个前镇国公夫人,虽然看似与他毫无关联,又深居简出,但未必不会进入他的视线。
我必须更加小心。
这日,我正在绣房赶制那幅《锦绣山河》,琳琅阁主突然匆匆来访,脸色凝重。
阮娘子,出事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定北王府的人,今日到阁里打听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打听什么?
问‘阮娘子’究竟是何来历,师承何处,平日与什么人来往。阁主蹙眉,我按咱们之前商定的说辞应付了,但他们似乎不信,言语间多有试探。我怕……他们起疑了。
果然来了。
阁主如何应对?
我说你身体孱弱,一直在江南休养,近期才回京,因不喜交际,故深居简出。手艺是家传,与京中任何人都无往来。他们又问了你的住处,我推说不知,只道你每次都是派人来取送绣品,从不说住在哪里。阁主担忧地看着我,但我看他们的样子,不会轻易罢休。阮娘子,你得早做打算。定北王势大,若他真盯上你,恐怕……
我明白。我沉吟道,多谢阁主周旋。这几日,绣品先停一停。若他们再来问,你就说我旧疾复发,回江南养病去了,归期不定。
这……能瞒过去吗?
瞒一时是一时。我冷静道,他们找不到我,时间久了,或许就会转移目标。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一个被休弃的绣娘,与朝堂争斗能有什么干系?
阁主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你自己千万小心。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送走阁主,我立刻叫来赵平。
定北王的人开始查我了。这里不能久留。我快速说道,赵平,你在京郊有没有安全可靠的落脚点?要绝对隐秘。
赵平脸色一变:有!在南山脚下有一处农庄,是早年国公爷置下的产业,连定北王都不知道。庄户都是沈家的老人,绝对可靠。
好。我今晚就搬过去。李婆婆那边,你安排一下,给她留足银两,就说我江南的亲戚接我回去住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对外人提起我。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是夜,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槐树巷,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坐在车内,回头望去,那座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小院,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心中并无太多不舍,只有一股冰冷的决绝。
定北王,你终究还是逼到我面前了。
也好。
躲躲藏藏的日子,我也过够了。
南山农庄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庄子里的人果然都是沈家世仆的后代,见到我,虽然惊讶,但都十分恭敬。
我在这里安顿下来,继续通过赵平和绣样与外界联系,遥控指挥。定北王的人果然去槐树巷扑了个空,又查不到我回江南的踪迹,暂时没了下文。
但我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必须加快动作。
沈屹川在北境的战报开始变得模糊,朝廷收到的都是一切顺利、稳步推进之类的官样文章。但赵平从特殊渠道得到的消息却显示,朔风城久攻不下,军中疫病有扩散趋势,且狄人似乎得到了某种秘密支援,战力大增。
情况不容乐观。
而定北王在朝中的反扑也开始加剧。他联合几个言官,再次弹劾沈屹川贻误战机、虚报战功,要求朝廷派钦差前往北境调查,甚至暗示应召回沈屹川,另派主帅。
朝中支持沈屹川的势力与定北王一系吵得不可开交。皇帝态度暧昧,似乎也在犹豫。
我知道,决胜的时刻,快要到了。
沈屹川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打破僵局。
而我,需要在京城,给他创造这个机会。
第十六章:致命一击
显德十六年,腊月。
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席卷了北境,也笼罩了汴京。
南山农庄银装素裹,寂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我坐在烧着地龙的屋里,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路线。
赵平站在一旁,神色激动又紧张:夫人,消息确认了!定北王与狄人勾结的证据,找到了!是他一个心腹门人,因分赃不均,暗中留下的书信和账册,记录了这些年他们向狄人走私铁器、药材,甚至提供我军布防图换取好处的勾当!铁证如山!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东西在哪里?
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当铺密柜里,那门人已意外‘暴毙’,但东西还在。属下已派人盯住,随时可以取出来。赵平眼中闪着寒光,只要将这些证据呈到御前,定北王就是通敌卖国,满门抄斩的大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赵平不解,有此铁证,定能扳倒定北王!
扳倒他容易,但我们要的,不止是扳倒他。我指着舆图上朔风城的位置,国公爷在朔风城下僵持了半年,狄人据险而守,补给充足。如今隆冬大雪,天时地利都不在我军。强行攻城,伤亡必重。
我抬起头,看着赵平:但如果……狄人的补给突然断了呢?如果他们的援兵,迟迟不到呢?如果他们在最寒冷、最松懈的时候,发现身后的‘盟友’已经自身难保,无法再提供任何帮助呢?
赵平恍然大悟:夫人的意思是……
将这些证据,悄悄送给狄人。我缓缓说道,但要让他们相信,这是定北王为了自保,想与他们切割,甚至反过来帮大周除掉他们而故意泄露的。狄人生性多疑,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得到这些‘盟友背叛’的证据,他们必然军心大乱,互相猜忌。届时,便是国公爷一举破城的最佳时机!
赵平倒吸一口凉气:此计……甚险!但若成,确能一举两得!既解朔风城之围,又能让定北王百口莫辩!只是,如何将证据‘送’给狄人,又不暴露是我们所为?
通过黑市,通过那些往来边境的走私贩子。我早已想好,将证据伪装成定北王府不慎流出的‘密件’,高价卖给专门向狄人贩卖情报的掮客。他们只认钱,不会深究来源。狄人拿到手,自然会去查证。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定北王在这段时间里,无暇他顾,无法及时向狄人解释。
如何让他无暇他顾?
我笑了笑,笑意冰冷:把他小儿子逼死人命、强占民田的案子,翻出来,闹到刑部去。把他私养外室、霸占同僚庶女的事,捅给都察院。把他门人贪污漕粮、倒卖军械的账本,匿名寄给陛下宠信的清流言官。三管齐下,够他喝一壶的。等他从这些麻烦中脱身,想再联系狄人解释时,朔风城的捷报,恐怕已经传到京城了。
赵平听得心驰神往,扑通一声跪下:夫人算无遗策!属下佩服!这就去办!
务必小心。我扶起他,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成了,大局可定;败了,你我,还有国公爷,都将万劫不复。
属下明白!定不负夫人所托!
赵平匆匆离去。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一片澄澈。
沈屹川,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我在南山,等你凯旋的消息。
第十七章:朔风大捷
显德十七年,元月十五,上元佳节。
汴京城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热闹非凡。南山农庄却依然寂静,只有远处村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坐在灯下,正在绣一方帕子,是给李婆婆的,上面是寿桃和蝙蝠,寓意福寿双全。针线穿梭,心却静不下来。
距离赵平将证据送出去,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北境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朝中也一片平静,仿佛暴风雨从未酝酿过。
是计划失败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沈屹川……他怎么样了?
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沁出一颗血珠,染红了洁白的丝线。我怔怔地看着那点殷红,心头莫名地一阵慌乱。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庄门而来!
我猛地站起身。
马蹄声在庄门前停住,随即是激烈的叩门声和赵平几乎变调的高喊:夫人!夫人!捷报!北境捷报!国公爷大破朔风城,斩敌三万,狄人主力溃退三百里!捷报已经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我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还有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定北王那边……
定北王完了!赵平的声音充满了亢奋,就在捷报入京的同时,都察院、刑部、连同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北王十二条大罪!通敌卖国、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纵子行凶……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下旨将定北王革去王爵,打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其党羽也纷纷落网!
我缓缓坐下,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释然。
赢了。
我们赢了。
沈屹川在北境战场赢了。
我在京城这场暗战,也赢了。
国公爷……他何时回京?我轻声问。
捷报上说,国公爷已率军追击狄人残部,待北境局势彻底稳定,便会班师回朝。预计……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后。赵平答道,夫人,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也许是因为,这条路走得太长,太累。也许是因为,胜利的果实,需要那个人回来,一起品尝,才算圆满。
赵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定了定神,接下来,把你的人都撤回来,抹掉所有痕迹。定北王虽倒,但朝中仍有他的残余势力,不可大意。
是!属下明白!
赵平退下后,我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烛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屹川,你就要回来了。
带着赫赫战功,带着无上荣耀。
到那时,你会如何对我?
履行承诺,风风光光接我回去?
还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他如何选择,我阮清辞,都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女子了。
我有我的手艺,有我的名声,有我暗中经营的一切。
即使没有他,我也可以活得堂堂正正,风生水起。
这,或许才是这场风波,带给我最大的礼物。
第十八章:归来
显德十七年,四月,春深似海。
镇国公沈屹川凯旋归京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皇帝率文武百官亲迎于城外十里长亭,赐御酒,赏金帛,加封太子太保,荣耀已极。
我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依旧待在南山农庄,每日刺绣,看书,伺弄花草,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我无关。
只是心,终究是无法完全平静。
他回来了。
我们之间那笔糊涂账,也该清算了。
这日午后,我正在绣一幅新的《山河春晓》,庄头忽然来报,说有一位贵客到访。
我心中一动,放下针线:请到前厅。
该来的,总会来。
走到前厅门口,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未着铠甲,但通身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肃杀与沉稳,却比任何华服都更有分量。
半年多的北境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肤色也黝黑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如昔,只是此刻,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甚至没有一句问候。我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彼此,像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终于走到对面的旅人,疲惫,沧桑,却也将对方看得无比清晰。
良久,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清辞。
我微微福身:民女阮清辞,见过国公爷。
疏离而客气的称呼,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瘦了。他上前一步,似乎想碰触我,却又在半途停住,这半年,你受苦了。
托国公爷的福,民女靠手艺吃饭,尚能温饱,不算苦。我垂下眼,国公爷一路劳顿,请坐。
我们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便悄然退下。
厅中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窒息。
清辞,沈屹川看着手中茶盏氤氲的热气,低声道,北境的事,京中的事,我都知道了。
国公爷指的是哪些事?我抬眸。
所有。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目光里有歉疚,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骄傲,我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也知道你……为我,为沈家,做了多少。
国公爷言重了。我淡淡道,民女所为,不过是为了自保,顺便还国公爷当年‘赠’我休书的人情。两不相欠罢了。
两不相欠?沈屹川苦笑,清辞,我们之间,如何能两不相欠?那纸休书,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也最不得已的事。但我从未想过要真的放开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纸休书。
上面我的签名旁,多了几个字:此据作废。
是他的笔迹,墨迹尚新。
清辞,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沈屹川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过去种种,皆是我的错。你若愿意,我明日便上奏陛下,澄清原委,以国公之礼,重新迎娶你过门。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依然坚定:你若不愿,这镇国公府,我也不会再娶他人。沈屹川此生,只认你阮清辞一人为妻。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怨过、恨过、心疼过、也并肩战斗过的男人。
他的话很真诚,我能感觉到。
可是……
沈屹川,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愣住了。
从前,我是镇国公夫人阮氏,是你的妻子,也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保护我,安排我,甚至‘牺牲’我,都是为了你的大局。我缓缓说道,而现在,我是阮清辞,是靠自己的手艺在汴京立足的绣娘,是能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的人。我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需要你补偿我,也不需要你重新娶我。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株梨花,沈屹川,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国公夫人的名分,也不是你愧疚之下的承诺。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并肩而立,是生死相托。是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共担风雨的伙伴,而不是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累赘。
沈屹川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清辞,我从未把你当成累赘!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你。北境凶险,朝堂诡谲,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都知道。所以,我没有真正怪过你。但是沈屹川,经过这半年,我也明白了。最好的保护,不是把我推开,而是让我和你一起强大。只有我自己强大了,才能真正无惧风雨,才能真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你身后。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抹释然的笑。
你说得对。他握住我的手,这次,我没有躲开,清辞,是我错了。我总想着把你护得密不透风,却忘了,你本就是可以翱翔九天的凤凰。这半年,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阮清辞,一个更耀眼、更让我倾心的阮清辞。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那么,阮大家,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沈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你重新开始?不是国公与夫人,只是沈屹川与阮清辞。我们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真诚,有期待,也有忐忑。
心中的坚冰,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是啊,何必执着于过去?何必非要论个对错输赢?
我们经历了分离,经历了风雨,也经历了并肩作战。我们都变了,也都更看清了彼此。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时机,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沈屹川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春风吹过,梨花如雪,纷纷扬扬。
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落在我们肩上,也落在我们即将共同书写的,新的篇章上。
(全文完)
绝交打一个生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