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林打一个生肖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乾隆三十五年,弘昼临终之前,皇兄乾隆探视他,弘昼用手比划一个帽子的形状,乾隆故意装作不明白,说:难不成是想要朕头上的龙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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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五年,暮春。和亲王弘昼的府邸,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汤药味,与庭院中盛放的晚樱香气混在一起,交织成一种衰败又艳烈的诡异气息。病榻之上,素有荒唐王爷之称的弘昼已是骨瘦形销,唯独一双眼,仍旧清亮得骇人。御座之侧,是当今天子,他的四哥,爱新觉罗·弘历。皇帝亲临探病,满室奴仆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弘昼枯瘦的手忽然从锦被下伸出,颤巍巍地举至头顶,五指弯曲,比划出一个帽子的形状。满室死寂。乾隆皇帝凝视着他,片刻,竟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天家威严与一丝刻意为之的亲昵:五弟这是何意?莫不是看上了朕这顶龙冠?弘昼闻言,眼中的光骤然黯淡,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能解的笑意,而后,缓缓阖上了眼。

01

銮驾自和亲王府起行,一路静默无声。车辇之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死气。乾隆皇帝闭目养神,面沉如水,唯有那捻动着一串东珠佛珠的指节,泄露出心湖深处的一丝波澜。

侍立在侧的,是军机处新晋章京,顾清明。他不过二十出头,因一笔精妙的馆阁体与过目不忘的本事,被破格擢拔,随驾在侧。方才在王府内寝的那一幕,如烙印般刻在他心底。一个行将就木的亲王,对九五之尊的兄长,做出那般堪称大不敬的举动。而皇帝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那句莫不是看上了朕这顶龙冠,与其说是玩笑,不如说是一柄淬了剧毒的利刃,轻轻巧巧地便将弘昼最后的意图封死在了喉咙里。顾清明垂着眼,眼角的余光却不敢离开皇帝那双云龙纹的朝靴。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在这紫禁城里,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顾清明。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顾清明耳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毯:奴才在。

方才和亲王之举,你怎么看?

来了。这是考量,也是试探。顾清明的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他不敢抬头,字斟句酌地回道:回皇上,和亲王爷一生洒脱不羁,行事异于常人。想是……想是病中昏沉,与皇上开个玩笑,以示亲近。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无用的回答。

车辇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一息,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顾清明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切割。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亲近?乾隆皇帝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的这个弟弟,活的时候给自己办丧事,请满朝文武来吃祭席。如今要死了,倒惦记起朕的帽子了。他这一辈子,活得像一出戏。可惜,没人能看懂。

顾清明的心猛地一沉。皇帝说没人能看懂,是在点拨他,还是在警告他?

朕乏了。乾隆摆了摆手,传朕旨意,和亲王府所有藏书、手稿、画作,一律查封,送入内务府存档。你,顾清明,负责清点造册。朕要知道,他这出戏的戏本子,到底写了些什么。

奴才……遵旨。顾清明叩首领命,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这哪里是清点造册的闲差,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皇帝不信他的玩笑之说,却也不愿亲自下场探究。他顾清明,就成了那枚被投下深井,用以试探水深的石子。井下是清泉还是毒龙,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銮驾回到紫禁城,夜色已浓。顾清明领了旨,不敢耽搁,连夜带着内务府的几名小太监直奔和亲王府。白日里还残存着一丝人气的府邸,此刻已是白幡缟素,凄风阵阵。

弘昼的尸身尚在停灵,福晋与一众女眷的哭声隔着几重院墙,隐约传来,更添了几分阴森。顾清明无心旁顾,径直走向弘昼的书房——荒唐砚斋。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灰尘气息扑面而来。这书房极大,却杂乱无章。书架上堆满了各类典籍,从经史子集到志怪杂谈,无所不包。地上,桌上,更是散落着无数手稿和画卷。

顾清明点亮烛火,开始了他漫长而凶险的寻宝之旅。他明白,皇帝要的不是一份简单的书单,而是藏在这些荒唐文字背后的,那个关于帽子的真正答案。

02

烛火摇曳,顾清明坐在一堆故纸之中,双眼熬得通红。三天三夜,他几乎未曾合眼,将荒唐砚斋里的每一张纸都过了手。

弘昼留下的东西,确实配得上荒唐二字。有煞有介事地论证人死后如何魂归地府的《考幽录》,有给自己写的悼词,文采斐然,情真意切,仿佛在凭吊一位至交好友。更多的,是些零散的札记,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梦境、观戏心得,甚至还有一些菜谱。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闲散王爷百无聊赖之下的胡言乱语。

然而,顾清明却隐隐觉得不对。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文字,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着。他发现,在许多札记的末尾,弘昼都会用一种极淡的朱砂,画上一个微不可见的小小符号。有时是一片云,有时是一滴水,有时是一簇火苗。

这些符号毫无规律,仿佛是随手涂鸦。但顾清明凭借其过人的记忆力,将所有出现过符号的札记都分门别类地整理了出来。他将这些札记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

云……火……水……山……他口中喃喃自语,指尖在一张张泛黄的纸页上划过。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篇记录梦境的札记上。这篇札记写于乾隆三十四年冬,弘昼在梦中见到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铁冠,铁冠之下,无数白骨堆积如山。他在文末写道:冠非冠,是为棺。入此门,无生还。

冠非冠,是为棺。

顾清明心中猛地一震。弘昼临终前比划的,是帽子(冠)。而在这里,他明确地将冠与棺联系在了一起。这绝非巧合!

他立刻翻找其他带有符号的札记。在一篇论述《山海经》的短文中,他找到了山的符号,文末写着:精卫填海,其志可嘉,其行可悯。不知沧海之深,反以为石子可平。

在一篇品评京城戏班的杂记里,他找到了火的符号,对应的文字是:后台鬼脸,前台神仙。水袖一甩,乾坤已变。

顾清明将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反复咀嚼。

冠非冠,是为棺。——帽子,代表的不是荣耀,而是死亡。

不知沧海之深,反以为石子可平。——有人想用小石头填平大海,不自量力。这是在说谁?

后台鬼脸,前台神仙。——朝堂之上,有人当面是神仙,背后是鬼脸。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弘昼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用他一生荒唐的伪装,留下一个关于朝堂内部巨大阴谋的警告!那个帽子手势,是在提醒皇帝,有人正在为你准备一副棺材,而这个人,就在朝堂之上,是个前台神仙!

是谁?

顾清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抬起头,环顾这间昏暗的书房,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弘昼的死,不是病故那么简单。他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而皇帝将自己派来,就是要让自己来蹚这浑水,找出那个后台鬼脸。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将那几份关键的札记小心地收入怀中,吹灭了蜡烛。门外,夜色正浓,几只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在为某人送行。

他必须尽快将这个发现禀报给皇帝,但如何禀报,却是一个更大的难题。直接说破,等于将自己置于明火之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能让弘昼病死,自然也能让他顾清明消失。

他走出王府大门,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却感觉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清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庞正对着他微笑,那笑容温和谦恭,无可挑剔。

顾大人,辛苦了。来人拱手作揖,声音清越,在下和珅,奉皇上之命,前来协助顾大人清点王府藏书。

03

和珅。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流过顾清明四肢百骸。他当然知道和珅,正红旗的官学生,不久前因在御前仪仗中应对得体,入了皇帝的眼,如今在内务府当差,正是圣眷初隆之时。

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如此深夜?

原来是和大人。顾清明迅速收敛起内心的惊涛骇浪,回了一礼,面上不动声色,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和大人。下官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

顾大人谦虚了。和珅的笑容愈发亲切,和亲王爷一生藏书浩如烟海,大人三日便能理出头绪,这份才干,和某佩服之至。皇上也是心疼大人劳累,特命我来分忧。你我同为君分忧,不必如此生分。

他说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是奉旨而来,又拉近了彼此的关系。顾清明心中警铃大作,怀中揣着的那几份札记,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

和珅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必然?

和大人言重了。顾清明侧身让开半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既然是皇上美意,下官岂敢推辞。书房内还有些手稿尚未归类,便有劳和大人了。

他决定以静制动。他要看看,这个和珅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并肩走进荒唐砚斋。和珅环顾四周,啧啧称奇:都说和亲王爷行事不羁,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这满室琳琅,真乃一座宝库。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最后落在顾清明刚刚整理过的那一堆札记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顾大人,这些便是王爷的亲笔手札?他随手拿起一本,状似随意地翻看着。

正是。顾清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盯着和珅的每一个动作,王爷随性,所记之事也颇为驳杂,梦境、食谱、观戏心得,不一而足,实在难以归类。

他故意将这些手札说得一文不值,试图打消和珅的兴趣。

和珅却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看得更加认真了。他翻阅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片刻后,他放下手中那本,又拿起另一本,正是顾清明发现冠非冠,是为棺的那一册。

顾清明的呼吸几乎停滞。

和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上那淡淡的朱砂印记,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王爷的文采真是风趣。‘冠非冠,是为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也只有他老人家想得出,写得出了。

他竟然一语道破!

顾清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却不料和珅竟也一眼看穿。这说明什么?说明和珅对这些东西的了解,远在自己之上!他来此,根本不是协助,而是监视,甚至是……抢夺!

和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顾清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此语确实骇人,想是王爷病中戏作,当不得真。

哦?当不得真么?和珅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顾清明的双眼,我倒觉得,王爷一生大智若愚,他留下的每一个字,或许都有深意。比如这句‘不知沧海之深,反以为石子可平’,顾大人以为,王爷是在说谁呢?

图穷匕见了。

和珅这是在逼他表态。如果他说不知道,是为无能;如果他乱猜,是为愚蠢;如果他猜对了……那便证明他已经触及了秘密的核心,也就成了和珅的敌人。

这是一个绝境。

顾清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而和珅,就是那只正在收网的蜘蛛。皇帝是张网的人,而他,是那只被当做诱饵的飞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务府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顾大人,和……和大人!不好了!翰林院的陈学士……陈学士在府中悬梁自尽了!

陈学士!

顾清明如遭雷击。陈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世倌,正是他入仕的恩师。前日他还去拜会过恩师,隐晦地提及自己在和亲王府清点藏书,感觉其中似有玄机。当时恩师只告诫他谨言慎行,圣心难测,并未多言。

怎么会突然自尽?

和珅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顾清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陈学士一生清正,怎会行此绝路?他幽幽地说道,看来,这京城的风,是要变了。

顾清明浑身冰冷。他明白了。恩师的死,不是自尽,是灭口!因为自己向他透露了消息,所以那个后台鬼脸先下手为强了!

这张网,收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04

陈世倌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京城的官场,激起了滔天巨浪。明面上,所有人都扼腕叹息,说这位两朝元老、文坛泰斗是因染了风寒,心力交瘁,一时想不开。但暗地里,各种揣测和流言早已甚嚣尘上。

顾清明被恩师的死讯彻底打懵了。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他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恩师最后见他时那双忧虑的眼睛,和那句圣心难测的告诫。

他错了。他错在低估了敌人的狠辣,更错在,他以为自己只是皇帝的一枚棋子,却没想过,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恩师的死,就是对他的一个警告。如果他再查下去,下一个悬梁自尽的,可能就是他顾清明。

吱呀一声,值房的门被推开。

和珅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顾大人,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保重身体。这碗参汤是我让御膳房特意为你熬的,趁热喝了吧。

他将汤碗放在桌上,那温和的笑容在顾清明看来,却比鬼魅还要可怖。

有劳和大人挂心。顾清明声音沙哑。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和珅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道,陈学士的为人,我素来敬重。他这一去,实在令人痛心。只是……我听大理寺去查验的仵作说,陈学士的尸身,有些蹊跷。

顾清明猛地抬头:什么蹊跷?

仵作说,学士脖子上的勒痕虽深,但双手却干干净净,指甲里没有丝毫抓挠的痕迹。和珅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悬梁自尽的人,在临死前,求生的本能会让他拼命撕扯绳索。可陈学士……却像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挣扎。

顾清明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有挣扎,说明在悬梁之前,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被牢牢控制住了。这是他杀!

和大人为何要与我说这些?顾清明死死地盯着他。

因为我觉得,顾大人是个聪明人。和珅的目光坦诚而恳切,陈学士的死,与和亲王府的这些故纸堆,恐怕脱不了干系。你我都身在局中,名为同僚,实为同舟。若这船翻了,你我谁也活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顾大人想必已经从王爷的遗稿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但你可知,那‘冠非冠’,所指究竟是谁?那‘后台鬼鬼脸’,又藏于何处?

他这是在交底,也是在招揽。

顾清明沉默了。他现在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一边是恩师惨死的下场,一边是和珅递过来的、不知是橄榄枝还是毒蛇的手。

他该相信谁?

和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我想说,你我联手。和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你我都想为皇上分忧,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但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很容易就像陈学士一样,不明不白地没了。而我,虽有圣心垂爱,却苦于没有切入的门路。你手中的‘戏本子’,就是最好的门路。你我联手,我保你周全,你助我功成。事成之后,你我共享这份泼天富贵,如何?

这番话,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对于此刻正处于绝境的顾清明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顾清明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和珅对弘昼遗稿的了解,甚至可能在他之上。他不是没有门路,他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和一个替他冲锋陷阵的死士。而自己,正是最好的人选。

多谢和大人提携。顾清明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碗参汤,一饮而尽,只是,下官人微言轻,才疏学浅,恐怕会辜负大人的厚望。清点遗稿一事,还是由下官一人完成,不敢再劳烦大人。

他拒绝了。

和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深深地看了顾清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冰冷的杀意。

既然如此,那和某就不打扰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顾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

值房的门被关上,顾清明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从他拒绝和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仅要面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还要提防来自和珅的明枪暗箭。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在敌人和和珅同时对他下手之前,找到最后的答案,并将它送到皇帝面前。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弘昼的遗稿中。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那些带有符号的札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看似最无用的东西——画作。

弘昼的画,同样荒唐。他画鬼、画钟馗、画地狱变相,笔法癫狂,墨色淋漓。顾清明一张张地看过去,直到他看到一幅名为《雪中访友图》的画。

画中,白雪皑D_D,天地一色。一个身披蓑衣的渔夫,正划着一叶扁舟,要去拜访水榭中的友人。这幅画的意境清冷孤高,与其他画作格格不入。

顾清明的心头却猛地一跳。因为他认出,画中那水榭的形制,与京城西郊的一处皇家别苑——澄心园,一模一样!而澄心园,正是当今太后偶尔静养礼佛的地方!

他连忙将画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在画卷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行用针尖刻出来的、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小字。

友非友,是为仇。白莲开,覆九州。

白莲!

顾清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白莲教,前朝余孽,大清立国以来,屡禁不止,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弘昼的警告,竟与白莲教有关!

冠非冠,是为棺。

后台鬼脸,前台神仙。

友非友,是为仇。

白莲开,覆九州。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一个无比清晰而又恐怖的真相,浮现在他眼前。

弘昼比划的帽子,根本不是指皇冠,也不是指官帽。白莲教众以头裹白巾为号,那帽子,指的分明是白莲教的头巾!

朝堂之上,有白莲教的内应,而且此人地位极高,是前台神仙。他与弘昼有旧,甚至被弘昼引为友人。而他的最终目的,是要颠覆大清的江山!

澄心园!太后!

顾清明不敢再想下去。这个阴谋牵涉之广,用心之毒,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必须立刻面圣!

05

夜色如墨,紫禁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而威严。

顾清明怀揣着那幅《雪中访友图》,在心中反复推演着面圣的每一个细节。他不能通过常规渠道求见,那等于向整个朝堂宣告他掌握了秘密,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他必须找到一条能直达天听,又能避开所有耳目的路径。

他想起了弘昼遗稿中的另一件东西,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玉佩。那玉佩上雕着一只蝙蝠,谐音福,本是寻常的吉祥物。但在玉佩的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康。

康是当今圣上的乳名。只有极少数的宗室亲贵,才敢在私下里以此称呼。弘昼留下这枚玉佩,用意不言自明。这是信物,是紧急情况下,可以绕过一切繁文缛节,直达御前的凭证。

顾清明握紧了怀中的玉佩,它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小太监服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溜出了自己的值房。

他不能去找御前总管李玉,李玉的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选择了一条最险也最直接的路——去敲乾清宫的偏门,那里由皇帝最信任的亲卫粘杆处的人把守。这些人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是铜墙铁壁,也是最锋利的刀。

他一路躲避着巡夜的禁军,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在迷宫般的宫巷中穿行。每一次转角,每一次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他的心悬到嗓子眼。他知道,这短短的一段路,是他一生中走过的最长、最凶险的路。

终于,他来到了乾清宫后殿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前。两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如雕像般立在门后阴影里,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顾清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康字的玉佩,举在手中。

其中一名侍卫的目光扫过玉佩,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人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后。

顾清明站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不知道门后等待他的是龙椅上的天子,还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角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先进去的那名侍卫走了出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嘶哑低沉:顾大人,皇上在养心殿西暖阁等你。

成了!

顾清明心中一阵狂喜,几乎要虚脱在地。他强撑着精神,跟在侍卫身后,走进了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与想象中戒备森严的景象不同,这里异常安静,只有一盏孤灯,和一道立在窗前的背影。那背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不是乾隆皇帝,又是谁?

顾清明不敢抬头,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奴才顾清明,叩见皇上。奴才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陈圣上!

他从怀中掏出那幅画卷,高高举过头顶。

然而,他等来的,并非皇帝的问询。

而是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顾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与我说说?

顾清明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他机械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只见殿门已经悄然关闭。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含笑而立,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是和珅。

而窗前那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皇帝,缓缓转过身来。那只是一具穿了龙袍的木偶。

这是一个局。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搔打一个生肖

顾清明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自己是皇帝的棋子,却不料,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只蝼蚁,被两只巨手随意拨弄。和珅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所有的行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他最后的希望,那枚能直达天听的玉佩,竟是将他送入地狱的催命符。

和珅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顾大人,你手中的画,一定很有趣吧?皇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劳他老人家费心了。交给我,如何?

顾清明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知道,交出画是死,不交出画,也是死。

然而,就在他准备玉石俱焚的瞬间,暖阁内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响起一声轻咳。那声音不大,却让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个真正的、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和珅,乾隆皇帝的目光扫过和珅,最后落在瘫倒在地的顾清明身上,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来说,还是朕来说?

06

养心殿西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乾隆皇帝现身的那一刻凝固了。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清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从屏风后走出的天子,又看看身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的和珅。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不是一个针对他的绝杀之局,而是一个局中之局,一个连和珅都被蒙在鼓里的,更大、更恐怖的棋局。

和珅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姿态比顾清明还要狼狈。他一言不发,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下,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这种无声的请罪,比任何辩解都更显敬畏与惶恐。

乾隆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缓步走到顾清明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天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热而有力,让顾清明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

吓坏了?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能拿着弘昼的信物,闯过粘杆处,来到这里,你没有让朕失望。

顾清明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幅《雪中访友图》递了过去。

乾隆接过画卷,却没有展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卷轴,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和珅,语气陡然转冷:和珅,朕问你话,你是聋了么?

和珅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叩首道:奴才……奴才不敢。奴才奉皇上口谕,在此‘恭候’顾大人,一切……皆遵圣意。

遵圣意?乾隆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中激起一阵回音,朕的圣意,是让你来审问朕的章京,还是让你来截断朕的耳目?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和珅心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皇上明鉴!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想替皇上分忧,先探一探顾大人的虚实,以免宵小之徒,以危言耸听之辞,惊扰圣驾!

说得好。乾隆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你不妨说说,你都探出了什么虚实?

和珅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说对了,是君臣一心的默契;说错了,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顾清明,一咬牙,沉声道:奴才探出,顾大人忠心可嘉,智勇双全。他从和亲王爷的遗稿中,查出了‘白莲逆党’渗透朝堂的惊天阴谋。王爷临终前的‘帽子’手势,指的便是逆党的白巾。那幅《雪中访友图》,更是直指逆党核心人物,与京西澄心园有关!

这番话,一字不差,正是顾清明历经艰险查出的所有秘密。

顾清明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和珅……他竟然全都知道!他之前在王府书房的试探,在值房的拉拢,全都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查到了哪一步。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自己这个问路石把所有的雷都趟平,然后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好深的城府,好毒的心计!

然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乾隆皇帝的反应。

听完和珅的探报,乾隆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展开了手中的《雪中访友图》。他的目光落在画卷角落那行针刻小字上,久久不语。

白莲开,覆九州……他低声念着,语气幽深难测,好大的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在顾清明和和珅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和珅身上:你既然知道此画直指澄心园,那你可知,画中那个弘昼要去拜访的‘友非友’,究竟是谁?

和珅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奴才愚钝,不敢妄测。此事牵涉后宫,奴才……不敢多言。

不敢?乾隆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朕看你胆子大的很。连朕的西暖阁,你都敢私设木偶,假传圣意。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和珅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奴才死罪!奴才死罪!奴才只是想用此法,彻底试出顾大人是否真心为朝廷办事,绝无他意!

试?你拿什么试?乾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九天龙吟,你可知,若顾清明但凡有半分动摇,此刻他的人头,已经落地了!若他是个蠢材,被你三言两语套出所有实情,那朕要的‘戏本子’,岂不就落入了你和珅的手里?朕让你协助,是让你当朕的刀,不是让你自己磨一把刀,反过来对准朕!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和珅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清明站在一旁,遍体生寒。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今夜的一切,都是乾隆皇帝亲手导演的一出戏。目的有三:其一,验证自己查出的情报是否属实;其二,测试自己这个新晋章京的忠诚与胆色;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借自己的手,来敲打、试探、甚至可以说是驯服和珅这匹他刚刚相中的千里马。

自己和和珅,都是他的棋子。只不过,自己是那枚过河的卒子,生死由天;而和珅,是那匹他想用却又不放心的战马,需要时时勒紧缰绳。

和亲王弘昼,用他一生的荒唐和最后的生命,为他的皇帝四哥,设下了这最后一局。而他顾清明,误打误撞,成了这盘棋局上,最关键的胜负手。

07

暖阁内的死寂,被乾隆皇帝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

都起来吧。

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珅和顾清明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乾隆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让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他望着远处宫墙的黑影,久久不语,仿佛在看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弘昼……朕这个弟弟,疯疯癫癫了一辈子,临了,却给朕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清明身上,顾清明,你很不错。没有辜负朕,也没有辜负弘昼。

奴才……惶恐。顾清明低声道。此刻,他心中的惊惧已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对帝王心术的深深敬畏。

你不用惶恐。朕说过,朕要看弘昼的戏本子,你给朕拿来了,便是功臣。乾隆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陈世倌的事,朕知道了。他是你的恩师,也是朕的老师。朕不会让他白死。

听到恩师的名字,顾清明眼圈一红,再次跪下:请皇上为恩师做主!

做主?乾隆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朕要的,不是给某一个人做主。朕要的是,将这棵烂到了根里的毒树,连根拔起!朕要的是,大清江山,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和珅。他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和珅。

奴才在。和珅的身子又是一紧。

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和珅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奴才自作聪明,揣测圣意,险些坏了皇上的大事,罪该万死。

死,太便宜你了。乾隆冷哼一声,朕留着你,还有用。从今日起,你与顾清明一同,给朕彻查白莲教逆党一案。朕要你们,把藏在朝堂里的每一个‘鬼脸’,都给朕揪出来!

此言一出,顾清明与和珅同时一怔。

让他们两人联手查案?一个是被当做诱饵的棋子,一个是差点将诱饵吞掉的猎手。皇帝将这样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其用意之深,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制衡,也是考验。皇帝要用顾清明的忠,来约束和珅的野;同时,也要用和珅的智,来弥补顾清明的直。他要看着这两只本该互相撕咬的猛兽,在他的驱使下,去合力猎杀一个更强大的敌人。

顾清明,你可愿意?乾隆问道。

顾清明没有选择。他叩首道:奴才万死不辞。

和珅,你呢?

和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旋即被深深的恭顺所掩盖。他再次跪下,语气恳切无比:能为皇上分忧,与顾大人同心戮力,是奴才的福分。奴才……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乾隆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给你们一道密旨。粘杆处、九门提督衙门、步军统领衙门,皆可凭此令调动。朕不要过程,朕只要结果。三个月,朕要看到一份干净的朝堂。

他从龙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递了过去。

和珅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接过。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圣旨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一种得到了无上权力,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

顾清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和珅,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之间不再有私怨,只有共同的目标。但他也明白,一旦这个目标达成,他们之间的平衡便会瞬间被打破。到那时,才是真正你死我活的开始。

至于这幅画……乾隆的目光再次回到《雪中访友图》上,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哀伤,弘昼的‘友非友’,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后。

顾清明心中巨震,虽然早已猜到,但从皇帝口中亲口证实,其震撼力依旧无与伦比。

太后……她……

她也是个可怜人。乾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太后出身低微,早年入宫,受尽了冷落。当年,白莲教的一个分支,曾以‘祈福禳灾’为名,在后宫传播。太后信以为真,与他们有过一些往来。这些年,她虽早已不信,但当年的一些信物和名册,却落入了有心人手里。

这个有心人,便是白莲教如今在朝中的党首。他以这些旧事为把柄,胁迫太后,利用澄心园作为他们秘密联络的据点,甚至,试图通过太后,影响储君的人选。

乾隆缓缓道出这惊天的秘密,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弘昼知道此事。他与太后虽无深交,却不忍看她晚节不保,更不忍看大清的江山,毁于宵小之徒之手。他曾数次旁敲侧击,想点醒朕,但朕……却以为他又是疯病发作。

说到这里,乾隆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痛楚。

直到他临终前,做出那个手势。朕才明白,他不是疯,他是比谁都清醒。他用自己的命,给朕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顾清明终于明白了弘昼临终前那个诡异笑容的含义。那是一种解脱,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也是对他的皇帝四哥,最后的、无声的告诫。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博弈。而满朝文武,包括他顾清明,都只是这盘棋上的点缀。

08

自养心殿领命之后,顾清明与和珅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不再是暗中角力的对手,而是被皇帝用一道密旨捆绑在一起的同僚。

一座位于内城灯市口附近的普通宅院,成了他们秘密查案的据点。白天,他们依旧是朝堂上各司其职的官员,一个是军机处不起眼的章京,一个是内务府冉冉升起的新星。而到了夜晚,这里便成了整个大清帝国最隐秘的权力风暴中心。

和珅展现出了他惊人的办事能力。他没有急于动用密旨赋予的雷霆手段,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先是耐心地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他利用自己在内务府的便利,调阅了所有与澄心园相关的采办、修缮、人员调派的卷宗。他又通过步军统领衙门的关系,悄悄掌握了京城内外所有香料铺、纸马店、以及戏班的暗中往来。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在和珅的手中,被抽丝剥茧,一点点拼凑出白莲教逆党在京城的活动网络。

顾清明则负责最核心的工作——破译。他将弘昼留下的所有荒唐文稿全部搬到了这个据点,日夜研读。他发现,弘昼的文稿,远不止是简单的警告,而是一部完整的密码本。那些看似随意的云、水、火、山符号,与札记中的某些特定字眼组合起来,便能对应白莲教内部的成员代号、联络暗语,甚至是藏匿军械的地点。

冠为天,棺为地。天地会,覆清计。顾清明从一篇论述丧葬礼仪的杂文中,破译出了这句口号。白莲教的野心,远不止是渗透朝堂,他们竟有自己的组织名号——天地会,其最终目的,就是要颠覆大清。

两人各司其职,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顾清明负责提供线索的核心,和珅则负责将线索延展,锁定目标。

在合作中,顾清明对和珅的观感也愈发复杂。他不得不承认,和珅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他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圆滑,对人性的洞察之深刻,都远非自己所能及。他能从一份普通的采买清单中,看出澄心园某位管事太监的用度超出了常例,从而顺藤摸瓜,查出此人正是逆党负责传递消息的关键人物。他也能从京城米价的微小波动中,推断出逆党正在某个地方秘密囤积粮草。

然而,和珅的某些手段,也让顾清明感到不寒而栗。为了撬开一个被捕的逆党小头目的嘴,和珅没有用刑,只是将此人的妻儿老小请到了隔壁,让他在茶饭无忧的环境下,听着家人的欢声笑语。三天之后,那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所有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对付恶人,就要用比他们更恶的法子。和珅端着茶杯,对脸色发白的顾清明淡淡说道,顾大人是君子,这些脏活,我来做便是。

顾清明无言以对。他知道和珅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认同这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的做法。可他更明白,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所谓的君子之道,只会让自己和更多的人死得更快。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牵涉了从六部官员到边关将领的巨大网络,逐渐清晰起来。其核心,直指一个顾清明做梦也想不到的人——大学士、军机大臣,素有贤相之名的刘统勋。

当和珅将这个名字写在纸上时,顾清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刘统勋,三朝元老,清正廉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朝野公认的道德楷模。他怎么可能是白莲教的党首?

不可能!顾清明断然否定,刘中堂一生为国,两袖清风,他绝不可能是逆党!

顾大人,你看人,看的是面子。我看人,看的是里子。和珅的眼神异常锐利,你只看到他清廉,却没看到他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本身就是一股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你只看到他为国,却没看到他数次在关键时刻,反对削藩、反对改土归流,其言论,与逆党‘保旧复明’的宗旨,何其相似?

弘昼王爷的《雪中访友图》,画的是去拜访友人。刘中堂与王爷,正是棋友。而‘友非友,是为仇’,这句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和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破了顾清明心中那层虚幻的道德滤镜。

他回想起弘昼遗稿中的一句话:后台鬼脸,前台神仙。

还有什么人,比一个被天下人敬仰为神仙的贤相,更适合做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鬼脸呢?

如果刘统勋是主谋,那么陈世倌的死,就说得通了。陈世倌是刘统勋的政敌,又是自己的恩师。刘统勋察觉到弘昼的死可能会引来调查,便先下手为强,除掉这个最可能发现真相的环节。

一个完美的闭环。

顾清明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黑暗搏斗,却没想到,那黑暗的源头,竟是光明本身。

09

锁定刘统勋这个最终目标后,剩下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和珅与顾清明将所有证据链条整合,形成了一份详尽无比的奏报。从弘昼的密码遗稿,到澄心园管事太监的供词,再到各地查抄出的逆党名册和往来信件,每一条证据都像一颗钉子,将刘统勋牢牢钉死在了天地会总舵主的耻辱柱上。

收网的时刻,定在了乾隆三十五年的冬至大典。

那一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紫禁城内外,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齐聚太和殿广场,等待祭天仪式的开始。

刘统勋作为百官之首,站在队列的最前端。他须发皆白,身形清癯,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肃穆,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道德丰碑。顾清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无法将眼前这个受人敬仰的长者,与那个阴谋颠覆江山的逆党魁首联系在一起。

和珅站在顾清明的身侧,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低声道:顾大人,莫要心软。今日之后,这朝堂,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吉时已到,乾隆皇帝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登上祭天高台。他没有按照流程宣读祭文,而是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声音如寒冰般响起:

众卿之中,有鬼!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乾隆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将目光锁定在刘统勋身上:刘统勋,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刘统勋身上。这位三朝元老,面对天子雷霆万钧的质问,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高台上的乾隆,竟是微微一笑。

皇上,您终于还是知道了。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老臣并非要反皇上,老臣只是想让这天下,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本该有的样子?乾隆怒极反笑,就是让你那所谓的‘天地会’,来颠覆我大清的江山?

大清?刘统勋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悲悯,皇上,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满人入关,窃据神器,已百年矣。老臣一生所学,乃孔孟之道,所思所想,皆为华夏正统。老臣所为,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天下苍生,为还我汉家河山!

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如平地惊雷,炸得所有官员魂飞魄散。谁也想不到,这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贤相,心中竟藏着如此可怕的念头。

拿下!乾隆怒喝一声。

然而,就在九门提督的兵马准备上前的瞬间,异变陡生!

队列中,数十名官员突然从朝服下抽出兵刃,护在了刘统勋身前。与此同时,广场四周的宫墙之上,也冒出了无数手持弓弩的甲士!他们并非禁军,而是早已被逆党渗透、收买的京营兵马。

整个太和殿广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皇上,您以为您是猎人,殊不知,您早已是老臣的瓮中之鳖。刘统勋看着高台上脸色铁青的乾隆,发出了胜利者般的笑声,今日,这祭天台,便是您的断头台!待老臣清君侧,诛佞臣,便会昭告天下,迎回朱明后裔,重开大明江山!

百官们吓得瑟瑟发抖,许多人已经瘫倒在地。

顾清明也是心胆俱裂,他没想到刘统勋的势力竟已庞大到如此地步,敢在紫禁城内公然发动兵变。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时刻,站在他身边的和珅,却动了。

和珅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烟花,拉动引线,一道尖锐的啸声直冲云霄,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花朵。

就在烟花炸开的瞬间,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利刃的粘杆处卫士,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太和殿的各个角落里杀出。他们悄无声息,出手狠辣,与那些叛变的京营兵马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午门之外,马蹄声如雷,步军统领衙门的精锐,早已将整个紫禁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刘统勋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台上依旧镇定自若的乾隆,又看了看身旁一脸从容的和珅。

局……局中局……他喃喃自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料,乾隆皇帝早已看穿了他的所有部署,将计就计,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口袋,就等他自己钻进来。

这场兵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用以清洗朝堂的盛大演出。

10

兵变的闹剧,结束得比开始时更加迅速。

在粘杆处和步军统领衙门这两股大清最精锐力量的内外夹击下,刘统勋精心策划的叛乱,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脓包,瞬间瓦解。那些叛乱的官员和兵士,或被当场格杀,或束手就擒。

太和殿广场上,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冬日冰冷的空气,令人作呕。

刘统勋被两名粘杆处卫士死死按在地上,他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再也没有了半分贤相的风采。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乾隆,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爱新觉罗·弘历……你好深的算计……他嘶吼着,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何……为何要等到今天?

因为朕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乾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背地里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嘴脸。朕要让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贰臣贼子,彻底断了念想!

朕更要借你的手,将这朝堂上下,所有生了异心的脓疮,一次性剜除干净!

乾隆的目光扫过底下瑟瑟发抖的百官,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如遭雷击,浑身战栗。

今日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质疑天子的权威。

刘统勋惨笑一声,头一歪,气绝身亡。他不是被杀,而是被这残酷的真相,活活气死。

顾清明站在人群中,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盘惊天棋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无论是弘昼的死,还是恩师的灭口,亦或是他与和珅的联手查案,所有的一切,都在乾隆皇帝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大清,殊不知,他只是皇帝用来磨砺屠刀的一块磨刀石。如今,刀已锋利,磨刀石的使命,也便完成了。

尘埃落定之后,顾清明因勘破逆党阴谋之功,被连升三级,破格擢拔为内阁学士,赐居内城宅邸,一时风光无两。

而和珅,则更是平步青云。他被任命为军机大臣,兼任户部侍郎,总管内务府,权势之盛,一时无两。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那把刀。

那是一个雪夜,顾清明独自坐在新赐的府邸书房中。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官场的懵懂青年。恩师的死,同僚的背叛,帝王的心术,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天真与理想,都消磨得一干二净。

一名小太监恭敬地送来一件御赐之物。顾清明打开,里面是一顶三眼花翎的暖帽,这是极品的赏赐。

他拿起那顶帽子,对着烛光,久久地凝视着。他想起了弘昼临终前那个手势,想起了那句冠非冠,是为棺。

他缓缓地,将那顶代表着无上荣宠的帽子,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帽子很暖,但他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戴上了另一副棺材。在这权力的棋盘上,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皇帝赢了朝堂,却输了兄弟。他赢了官位,却输了本心。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京城,都掩盖在一片虚假的洁白之下。

【全文完】

情深打一个正确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