槃打一个生肖
直隶省有个古老的县城叫槐川，县城西边有座废弃的驿站，驿站北边坐落着一个荒凉的村庄，名叫纸窗疃。村里到处都是桦皮树，树皮能用来盖屋顶，树汁能用来糊窗户，所以几百年来，村民们的窗户都用桦皮汁糊纸做成。风一吹，纸窗就像鼓声一样作响；月光照在上面，又像铺了一层白雪。每到夜里，灯光摇曳着青绿色的光晕，屋里的人影晃动，恍如鬼魅。村里流传着一句谚语：纸窗不破，狐不入户；纸窗一破，魂便飞去。因此，村民们糊窗户时，一定会用红纸剪个酉字贴在上面镇邪——因为酉对应十二生肖里的鸡，鸡能克制狐狸。
光绪二十九年冬天，纸窗疃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没过了小腿。有个姓杜的书生，名叫少陵，字雪樵，祖籍江西。当年为了躲避太平天国之乱，他跟着在官府做幕僚的父亲辗转来到北方。父亲去世后，他穷得连回老家的路费都没有，只好入赘到纸窗疃的栾家。栾家祖上叫栾述孔，曾经做过河东兵备道，官至四品，退休后回到家乡养老，虽然家境早已不如从前，但门第依旧显赫，只是家里常常冷冷清清，难得有烟火气。栾公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儿子叫栾寅，小时候喜欢摔跤，长大后迷上了火器，曾经买了一把德国后膛枪，日夜不离手，村里人都叫他栾火枪。栾寅娶了杜雪樵的姑姑，生下一个儿子，乳名叫青犊，刚满二十岁，也爱好武艺，能百步穿杨。栾家祖宅是三进院落，全都是青砖灰瓦，只有第三进院子里有五间楼房，上下共十扇窗户。相传明朝末年，这里曾有一位守节的烈妇上吊自尽，所以这栋楼常年锁着，没人敢住。
杜雪樵入赘栾家后，就在这栋楼下读书。夜里，他常常听到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女人走路的脚步声，心里虽然害怕，却没敢告诉别人。癸卯年腊月二十八，栾寅的妻子杜氏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听到院子里扑簌一声，一只白狐窜了进来。这只白狐毛色雪白，尾巴大得像扫帚，左后腿带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雪地。白狐看见杜氏，竟然像人一样站起来拱手作揖，眼里含着泪水，像是在求饶。杜氏心生怜悯，赶紧拔出它腿上的箭，用锅灰敷在伤口上，又用破棉絮裹好，指着墙角的破地窖说：躲在这里，能躲过追捕。没过多久，五六个猎人拿着器械闯进院子，喝问：看见一只白狐了吗？杜氏假装指向东边，猎人们立刻追了过去。白狐从地窖里出来，又向杜氏磕了三个头，然后跃上屋顶，转眼间就不见了。当天夜里，杜氏梦见一位白衣女子，容貌绝美，走上前向她行礼说：我是涂山氏的后代，名叫阿雪。今天的大难，全靠您相救，我发誓一定要报答您的恩情。说完，她把一支玉搔头送给杜氏，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杜氏醒来，发现枕边果然有一支玉搔头，长三寸，上面雕刻着狐狸的形状，晶莹剔透，仿佛能看透骨头。
从那以后，栾家就怪事不断。一天晚上，青犊从私塾放学回来，天已经黑了。他看见一棵树下站着一位老翁，面色苍白，没有胡须，眼睛是绿色的，像猫眼一样。老翁问：孩子，你认识杜夫人吗？青犊说：她是我母亲。老翁说：麻烦你转告她，明年庚寅月十五晚上，会有一盏灯自己过来。灯到门口，千万不能开，开了就会有灾祸；如果灯停在门槛外，再开门，就会吉利。说完，老翁化作一缕白烟消失了。青犊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杜氏把它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转眼到了除夕，栾家按照惯例，要在亥时祭祀井神。杜氏正捧着纸钱祭品，忽然觉得脚尖微微发麻，像是有虫子在脚踝下爬行，这种感觉渐渐蔓延到大腿、腰部，直到肩膀。接着，她嘴巴说不出话，但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眼睛也看得明明白白，只听到自己体内有个女子的声音，袅袅娜娜地唱着楚地的调子：我不是来作祟的，是来报恩的，夫人不要害怕。话音刚落，杜氏就不由自主地跳起舞来，手里拿着火筷子，敲着铜盆唱歌：纸窗破，狐灯入，生银换米救寒骨；纸窗合，狐灯出，不留一钱给鬼卒。唱完之后，她的脚才停下来。全家人都吓得大惊失色，栾寅愤怒地说：妖物都是人招来的！说完，他拿起枪就要射击，杜雪樵急忙拦住说：姑父，先等等，再观察一下变化。栾寅呵斥道：你这书生就是畏首畏尾！说完，他竟然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穿过屋顶飞了出去，瓦片碎得像鱼鳞一样。杜氏却安然无恙，反而呵呵笑着说：这种铁豆子怎么能伤得了我？栾寅更加愤怒，拔出佩刀朝她的肩膀劈去，刀刃刺入一寸多深，却没有流血。他把刀拔出来，伤口立刻就愈合了。栾寅惊呆了。杜氏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说：明天巳时，我会送你黄金白银各一份，作为对你刚才鲁莽行为的补偿。说完，她就躺下睡着了，鼾声如雷。
第二天清晨，栾寅起床，果然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金锭、两个银锭，上面都刻着涂山两个篆字，凸起在上面。栾寅一向贪婪，高兴地把金银藏了起来，再也不说妖物的事了。当天晚上，杜氏又用狐狸的语气对栾寅说：我能让人富贵，也能让人贫穷；能让人活着，也能让人死去。你如果再冒犯我，我就让你五天之内变得一贫如洗。栾寅害怕了，才稍微收敛了一些。但青犊年轻好事，屡次请求母亲用法术赚钱，都被母亲呵斥了回去。
第二年正月十五，发生了月食，村里的孩子们争相吹起引魂螺，声音呜呜咽咽的。二更时分，果然有一盏灯从东边飞来，形状像莲花，有车轮那么大，颜色深红，照在雪地上，把雪都染成了红色。灯飞到栾家门口，停住不前，盘旋了三圈，忽然化作七盏灯，每盏灯后面都跟着一位白衣女子，她们手里都提着红色的纱灯，灯柄是漆过的，长五尺，灯上画着红色的狐狸，尾巴缠绕在灯身上。七位女子走进院子，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莲花，莲花都是白狐的形状。栾寅和杜雪樵都靠在门上偷看，吓得汗如雨下。七位女子走到院子中央，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正中间的那位女子，就是当年的阿雪。她捧着一个玉壶，高声喊道：杜夫人出来吧。杜氏走出房门，阿雪给她斟酒，壶里装的不是酒，而是火齐珠。珠子落在盘子里，发出铿锵的声响。阿雪说：这是‘千岁粮’，可以救济一方百姓免受饥饿。说完，她把珠子洒遍了栾家的房屋，珠子碰到瓦片就立刻长大，变成红色的豆子，豆子又变成小米，家家户户都闻到了米香。村民们聚集过来观看，在院子里纷纷跪拜。七位女子忽然合为一体，又变成一盏灯，灯再化作白狐，长啸一声，向东北方向跑去。从那以后，纸窗疃连年丰收，再也没有饿死的人了。
但栾寅的贪婪没有满足的时候，他私下里想：狐狸能让天上降下小米，一定也能让天上降下银子。于是，他在深夜埋伏在社公祠后面，等狐狸经过时，用猎网把它罩住，捕到了一只小红狐，把它关在铁笼子里，每天逼迫它吐出宝物。小红狐起初不肯，栾寅就用烙铁烫它的脚趾，小红狐只好哀鸣着吐出一颗珍珠，只有豌豆那么大，寒光刺眼。栾寅大喜，把珍珠挂在腰上，一下子变得富有起来。他买田置地，娶了小妾，短短十天之内，就成了当地的大户人家。没过多久，这颗珍珠忽然在夜里发出叫声，像婴儿啼哭一样，然后自行裂成两半，从里面钻出无数红色的蚂蚁，把栾寅全身都叮咬了一遍。毒液发作，栾寅身上长出了毒疮，腐烂得露出了骨头。杜雪樵急忙去求母亲，母亲叹息说：虐待狐狸的人，狐狸也会虐待他，这是天意啊。她用刀刺破手指，用血画了一道黄符，焚烧后把灰烬投入井中。第二天，栾寅的毒疮就痊愈了，但家产已经空了，田契都变成了白纸，小妾也跟着仆人逃走了。栾寅又惭愧又后悔，终于毁掉笼子放走了小红狐。小红狐出来后，咬掉了他的鼻子才离开，栾寅从此终身缺了个鼻子，人们都叫他栾半面。
又过了三年，青犊二十岁了，到省城学习测绘。年底回家时，路过鬼愁坡。这个山坡上有一片枫树林，枫叶红得像血，夜里走路能看到磷火，像灯市一样热闹。青犊在一座破庙里住宿，梦见之前的阿雪来了，对他说：你将要遭遇大难，拿着这个可以免灾。阿雪送给她一根狐须，有一尺多长，柔韧得像筋一样，嘱咐说：遇到紧急情况，用这根狐须绑住自己的脚踝，就能离地三尺，即使是刀剑也不能伤害你。青犊醒来，狐须果然在自己的腰上。第二天，他果然遇到了土匪老疙瘩带领的几十个人，他们明火执仗，拦路抢劫钱财。青犊没有钱，土匪们大怒，要砍下他的头。青犊急忙拿出狐须绑住脚踝，身体忽然变得轻如羽毛，飘起三丈高。土匪们的刀一起砍下来，都落了空。土匪们以为他是神仙，纷纷跪拜着离开了。青犊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母亲才把当年救狐狸的经过告诉了他，并告诫他不要泄露出去。
宣统元年，朝廷下旨禁止香会，官员们把栾家被狐狸迷惑的事上奏给朝廷，于是朝廷派了十个巡警，拿着器械来逮捕杜氏。当时杜氏正在给人艾灸治疗肺病，巡警们闯了进来，杜氏笑着说：各位远道而来，我愿略尽绵薄之力。她拿起一张纸捏成小狐狸的样子，吹了一口气，纸狐狸就跑进了巡警们的袖子里。巡警们立刻自己绑住自己，双手反剪在身后，跪在地上用头往粪坑里撞，臭味让人无法靠近。队长愤怒地拔出枪射击，枪机却自行脱落，子弹反而射了出来，打中了队长的耳朵，耳朵掉落在地上，像一片落叶。杜氏慢慢站起来，用红绳量了量队长的脖子说：如果再胡来，我能让你的脖子自己断掉。众巡警吓得魂飞魄散，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狼狈地逃走了。县令听说这件事后，也感到害怕，于是就用神巫的名号表彰栾家，从此官府再也不敢过问栾家的事，村民们更加把杜氏奉若神明。
民国建立后，颁布了剪辫子的法令。青犊已经毕业，担任了测绘局的技正，奉上级命令编写《槐川新志》。他因此搜集采访了很多民间轶事，撰写了《狐灯记》一卷，共四万多字，文章模仿《聊斋志异》的风格，但记载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书卷的末尾，青犊写了一段赞语：
狐狸尚且能成仙报恩，而有的人却像野兽一样，反而不怕上天的惩罚。如果世间多一些杜夫人这样的人，那么狐狸都可以成为伴侣；如果世间多一些栾寅这样的人，那么就连父母都会变成仇人。我听说涂山氏的后代，九尾狐是吉祥的象征；而桀纣的臣子，虽然长着两只脚，却异常残暴。唉！从纸窗疃的这件事，就可以明白道德与妖邪之间的界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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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杜氏活到九十岁，无病而终。临终前，她告诫家人说：我死后，要在棺材前悬挂一盏狐灯。灯不灭，栾家就一定会兴旺；如果灯灭了，就说明家里会出现忤逆之子，应该赶紧躲避。家人按照她的嘱咐做了，狐灯果然七天没有熄灭。但青犊的儿子善保，后来竟然当了汉奸，被依法处决，栾家从此衰落。只有那盏狐灯，现在保存在槐川县文化馆里，用玻璃罩着，灯芯已经焦黑，但隐约能看到红光，就像黎明时的星星。有人夜里经过文化馆旁边，还能听到女子的歌声：纸窗破，狐灯入……声音袅袅，似断还续，让人心中生出无限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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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灯补遗·禁咒六则
1. 纸窗疃的旧习俗，糊窗户必须用腊月的雪水，和面浆混合在一起，再加入雄黄、桃奴、狐须各一钱，这样狐狸就不能冲破窗户。如果误用井水糊窗，夜里窗户就会发出声响，像是女人在叩击手指，叩击三次后，窗纸就会自行裂开，裂缝的形状像狐狸的脸，这叫做狐笑，预示着六十天内会有客人突然死亡。
2. 凡是遇到狐灯进入境内，必须把一面铜镜仰面放在门槛上，狐灯看到镜中的影子，一定会徘徊不敢进入。这时要赶紧用红纸剪一个魁字覆盖在灯上，狐灯就会变成红色的木炭，可以捡起来点燃冒烟，吸入烟雾能治疗肺病。但吸气时必须默念子不语三个字，如果念了别的话，木炭就会重新变成狐狸，钻进人的鼻孔里，让人发疯。
3. 栾家曾经有一根狐须，传到民国二十六年时，被日本军官某甲得到。某甲把狐须绑在枪机上，这把枪就变得百发百中。一天晚上，某甲梦见一位美女用尾巴拂他的脸，醒来后狐须就不见了，枪也发生了炸膛，某甲的耳朵被震掉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谈论这根狐须了。
4. 村民如果捕到小狐狸，不要杀死它。用墨在它的尾巴上画一个田字，然后把它放走，这只狐狸就会衔来野山参作为报答；如果在它尾巴上画囚字，狐狸夜里就会啼哭，哭声像婴儿一样，绕着房子转三圈后，就会起火，即使用水浇灌也无法扑灭。必须用狗血写一个赦字贴在墙上，火才会熄灭。
5. 怀孕的妇女不要看狐灯，看了之后胎儿就会变成双头，一个头哭，一个头笑。生下这样的孩子后，一个头喜欢吃鸡，一个头喜欢吃小米，根本养不活。只有用狐狸的口水涂抹孩子的肚脐，才能让两个头合并成一个，但这个孩子终身会害怕镜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就会啼哭。
6. 凡是撰写《狐灯记》的人，不要在夜间抄写。写到报恩两个字时，必须用红笔，如果用黑笔，纸的背面就会出现三个狐狸爪印，爪痕深透桌面，即使换了纸也依然会出现。写到第七页时，狐狸的爪子会突然抓住笔，自己写下我来了三个字，墨汁淋漓像血一样，看到的人七天内一定会呕血而死。青犊的手稿现在藏在县文化馆里，最后一页果然有血字，馆里的人不敢展开阅读，用黄绫包裹着，贴上符咒封存起来。
尾声
癸亥年秋天，我在天津做客，夜里经过三不管地带，看到一个盲人在拉胡琴，唱着《狐灯》的旧曲，声音凄惨而幽咽。我停下脚步，送给了他三百文钱，问他这首歌的来历。盲人说：我就是当年土匪‘老疙瘩’的同伙，曾经想砍青犊的头却没有成功，夜里遇到了狐灯，于是就瞎了两只眼睛。现在唱这首歌，是为了告诫世人：不要辜负别人的恩情，不要虐待孤弱的生灵。说完，他用拐杖敲击地面，地面忽然裂开，露出一盏豆大的灯，灯上有一只红狐在跳舞，瞬间又消失了。盲人也不见了踪影。我惊愕地回到住处，记录下这件事，把它附在《狐灯记》的后面。人间的妖影，纸上的墨痕，一并呈现给大家，供天下喜欢谈论狐狸故事的人一笑。
如果有人问槐川纸窗疃现在在哪里？答案是：它已经沉没在官厅水库的底部了。每当水库水位下降时，还能看到残破的窗户和破碎的窗纸，随风飘动，形状像狐狸的脸。看到的人就会生病，生病的人就会做梦，梦里一定会有一位白衣女子，提着灯走来，灯上的小字清清楚楚：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若语之，神怪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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