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打一个生肖
一
民国十七年的冬天,铅灰色的云压在北平城的房檐上,像块浸了水的脏棉絮,风一刮就往下掉冰碴子。南城的龙须沟结了层薄冰,冰面上浮着烂菜叶和死老鼠,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露脚指头的单鞋,围着冰窟窿赌钱——谁能把瓦片扔到冰窟窿正中央,就能赢走另外两人手里的半块窝头。
王傻子蹲在沟边看,鼻涕冻成了两根晶亮的冰棍,挂在鼻尖上晃悠。他是这条街上的活笑话,三十多岁的人,脑子不清楚,只会嘿嘿笑,见谁都喊爷。街对面的德昌祥绸缎庄刚开门,掌柜的张胖子踩着虎头棉鞋出来,看见王傻子就啐了一口:丧门星,离我铺子远点!王傻子嘿嘿笑着往后退,脚底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棉裤屁股上的破洞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肉。
孩子们哄堂大笑,扔了手里的瓦片围过来,用小石子扔他的脸。傻子,翻个跟头!翻跟头给你吃窝头渣!王傻子真就手脚并用地翻起来,棉袄里的破棉絮掉出来,被风吹得飘在半空中。张胖子站在铺子门口,抱着胳膊也笑,笑完了对伙计说:看见没?这就是不识字、不干活的下场,活成个笑话。
伙计点头哈腰地应着,眼睛却瞟向胡同口。那里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张胖子不耐烦地皱眉:又怎么了?有人跑过来喊:张掌柜,巡捕房的人抓了个偷东西的,正往这边拖呢!张胖子来了精神,颠颠地跑过去,王傻子也跟着爬起来,嘿嘿笑着跟在后面。
被抓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都冻得发硬。她怀里还抱着半块干硬的饼子,巡捕的皮鞋踩在她背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着饼子不松口。小蹄子,敢偷到粮店去!巡捕扬起手里的鞭子,啪地抽在她胳膊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一个老太太抱着怀里的孙子,指着小姑娘对孙子说:看见没?以后敢偷东西,就跟她一个下场。孙子吓得缩在老太太怀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半块饼子。王傻子挤到最前面,看见小姑娘胳膊上的伤,突然哇地一声哭了,伸手想去摸那道红印。巡捕一脚把他踹开:滚开,傻子也敢来凑热闹!
王傻子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突然把饼子递过去:你吃吧,我不饿。王傻子愣愣地接过饼子,又嘿嘿笑起来,把饼子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小姑娘。巡捕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真是两个傻子!一个偷东西,一个傻呵呵地接,绝了!围观的人也跟着笑,笑声像冷风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这时,一个穿长衫的先生走过来,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本线装书。他皱着眉问巡捕:这孩子偷了什么?巡捕斜了他一眼:偷了粮店的饼子,怎么着?你要替她出头?先生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巡捕:这钱赔给粮店,放了她吧。巡捕接过铜板,掂量了掂量,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下次再偷,打断你的腿!
小姑娘爬起来,对着先生鞠了一躬,转身就跑。王傻子拿着那半块饼子,追在后面喊:等等,饼子,你的饼子!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张胖子咂了咂嘴,对伙计说:这先生也是个笑话,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管别人的闲事。伙计附和道:就是,这年月,谁不是各顾各的。
先生站在原地,看着王傻子追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口袋里的铜板是他这个月的俸禄,本来想买点米回去,现在只能饿着肚子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书皮上写着论语两个字,可他觉得,这书里的道理,在这北平城里,还不如半块饼子管用。
苍髯如戟打一个生肖
当天下午,龙须沟边又出了件事。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不小心把车撞在了一棵老槐树上,车把断了,车夫急得直哭。他的车是借的,要是修不好,车主能扒了他的皮。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有人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有人说:这树也太碍事了,早该砍了。还有人笑着说:这下好了,拉不了车,只能喝西北风了。
王傻子也在围观的人群里,他手里还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他看见车夫哭,就把饼子递过去:吃,吃饼子,不哭。车夫一把推开他:滚开,傻子!我都快饿死了,哪有心思吃你的饼子!王傻子被推得一个趔趄,饼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他蹲在地上,看着脏了的饼子,呜呜地哭起来。
这时,上午那个穿长衫的先生又路过这里。他看见车夫的断车把,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哭的王傻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把螺丝刀——那是他昨天修桌子剩下的——递给车夫:我帮你修修看。车夫愣了愣,不相信地问:你会修?先生点点头:试试吧。
先生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断了的车把拼起来,用螺丝刀一点点拧紧。围观的人都看呆了,张胖子也来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里嘟囔着:真是个怪人,放着好好的先生不当,去修黄包车。先生不理他,专心致志地修着车。过了半个多小时,车把终于修好了,虽然还有点歪,但能用了。
车夫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拉着先生的手说:先生,您真是个好人!我该怎么谢您啊?先生笑了笑:不用谢,赶紧去拉活吧,别耽误了时间。车夫非要把先生拉到他要去的地方,先生推辞不过,只好上了车。王傻子看着先生坐上车走了,捡起地上脏了的饼子,嘿嘿笑着,一点点抠着上面的泥。
晚上,北平城下起了雪。雪花飘落在龙须沟的冰面上,也飘落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王傻子蜷缩在一个破庙里,怀里抱着那半块脏饼子,冻得瑟瑟发抖。他听见庙外有脚步声,以为是先生来了,赶紧爬起来喊:先生,先生!
进来的不是先生,是两个巡捕。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照得王傻子睁不开眼。傻子,看见一个穿长衫的先生没?巡捕问。王傻子摇摇头,嘿嘿笑着说:先生,车,修好了。巡捕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问你话呢,听见没有?王傻子被踹倒在地,怀里的饼子掉了出来。
一个巡捕捡起饼子,看了看,扔在地上踩烂了:妈的,这傻子真是个废物。另一个巡捕说:算了,张掌柜说那先生下午跟他吵了一架,可能躲起来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找。两个巡捕走了,庙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王傻子趴在地上,看着被踩烂的饼子,哭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那个穿长衫的先生,因为下午和张胖子吵了一架,被张胖子告到了巡捕房,说他煽动民心,图谋不轨。先生现在正躲在一个朋友家里,不敢出来。他更不知道,张胖子之所以要告先生,是因为先生上午替小姑娘出头的时候,说了句粮店不该把饼子卖那么贵,老百姓都快饿死了,这句话得罪了张胖子——粮店的老板是张胖子的小舅子。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北平城被白雪覆盖,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寒风刮得更紧了。龙须沟边围了很多人,比昨天还多。王傻子挤进去一看,吓得差点坐在地上——那个穿长衫的先生,被吊在老槐树上,脸色发紫,已经没气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论语》。
巡捕站在旁边,拿着一张纸念:查此人勾结乱党,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罪大恶极,特此处决,以儆效尤。围观的人里,有人害怕地低下了头,有人冷漠地看着,还有人笑着说: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这下好了,清净了。张胖子也来了,他踮着脚看了看,对伙计说:看见没?多管闲事的下场,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王傻子突然冲了过去,抱住老槐树,对着先生的尸体呜呜地哭。巡捕想把他拉开,可他抱得太紧了,怎么也拉不开。傻子,你也想找死是不是?巡捕扬起鞭子,就要往他身上抽。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是昨天那个被先生救了的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巡捕喊:不许打他!
巡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来一个傻子,还拿着剪刀,想造反啊?小姑娘不管不顾,冲过去就用剪刀扎巡捕的腿。巡捕疼得大叫一声,一脚把小姑娘踹倒在地。王傻子看见小姑娘被打,突然像疯了一样,松开老槐树,扑到巡捕身上,用牙狠狠地咬巡捕的胳膊。
巡捕疼得直咧嘴,拿起鞭子狠狠地抽王傻子。王傻子不管,还是死死地咬着。围观的人都看呆了,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帮忙。张胖子皱着眉说:这两个傻子,真是疯了。伙计说:掌柜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别溅一身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群穿着军装的人骑马过来了,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军官。他看见老槐树上挂着的先生,又看见正在打架的巡捕和王傻子、小姑娘,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巡捕赶紧松开鞭子,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此人勾结乱党,已被处决,这两个傻子闹事,我们正处理呢。
军官下了马,走到先生的尸体前,仔细看了看,突然脸色大变。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先生手里的《论语》,声音颤抖地说:先生……这是我的先生啊……原来,这个军官是先生以前教过的学生,他这次来北平,就是特意来拜访先生的。
巡捕一听,吓得脸都白了:长……长官,我不知道他是您的先生啊……是张掌柜告的他,说他煽动民心……军官猛地站起来,看向张胖子。张胖子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长官,我冤枉啊……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巡捕房会这么做……
军官没理他,走到王傻子和小姑娘身边。王傻子还在咬着巡捕的胳膊,小姑娘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军官轻轻地把王傻子拉开,看见他嘴里全是血,胳膊上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他又看了看小姑娘,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把这些巡捕都抓起来。军官冷冷地说。身后的士兵立刻冲上去,把那两个巡捕按在地上。军官又看向张胖子:还有你,也抓起来。张胖子吓得大哭:长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士兵不管他,把他也拖了起来。
围观的人都傻眼了,刚才还在笑的人,现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有人小声说:原来这先生是军官的老师啊……有人说:张胖子这下完了,真是自作自受。还有人说:这傻子和小姑娘,倒是有点骨气。
军官让人把先生的尸体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他对士兵说: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军营,好好治伤。然后,他抱着先生的尸体,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士兵们押着巡捕和张胖子,跟在后面。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龙须沟边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和树上还没来得及取下的绳子。王傻子和小姑娘被士兵带走了,没人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样。只有沟边的那几个半大孩子,还在围着冰窟窿赌钱,他们的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像一个个刺耳的笑话。
很多年后,北平城改名叫北京,龙须沟也被填平了,盖起了高楼大厦。老槐树被保留了下来,成了一棵古树,树下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历史遗迹。偶尔会有老人带着孩子来这里,指着老槐树说:以前啊,这里发生过一个笑话……孩子问:什么笑话呀?老人就会叹口气,说:一个关于愚蠢、麻木和冷漠的笑话,也是一个关于善良、勇敢和骨气的笑话。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就跑去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他们的笑声,和当年那些半大孩子的笑声一样,在阳光下传得很远。而那个关于先生、王傻子和小姑娘的笑话,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成了老北京城里,一个无人不知,却又无人真正记得的笑话。
二
绿竹打一个生肖
清晨的阳光像一块被揉皱的金箔,懒洋洋地铺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王老五蹲在树底下,吧嗒着旱烟,听隔壁李婶唾沫横飞地讲笑话:前儿个村西头的二傻子,把自家的耕牛牵到集市上,跟人说要卖‘会算数的牛’,结果人家问他牛会算啥,他说牛会算自己该吃多少草——你说可笑不可笑?
巷子里的人哄堂大笑,王老五也跟着笑,烟袋锅里的火星子随着他的抖动簌簌往下掉。他觉得这笑话真逗,二傻子的憨傻像面镜子,照得大伙儿都精明起来。可他没留意,李婶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正扫过他脚边那个装着半袋发霉玉米面的布袋子——那是他昨天从镇上粮站后门捡来的,打算掺点野菜给家里的鸡当饲料。
这年春天,村里来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自称是县里派来的乡村振兴指导员。年轻人姓赵,说话时总爱夹着几个谁也听不懂的词儿,什么产业链附加值流量密码。第一次开村民大会,赵指导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拿着个扩音喇叭喊:乡亲们,咱们村要搞特色产业!我考察过了,咱们这儿的山泉水是‘富硒水’,咱们的土鸡蛋是‘生态蛋’,咱们要把这些好东西包装起来,卖到城里去,让大家都富起来!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王老五挠了挠头,凑到李婶耳边说:啥叫‘富硒’?是比酱油还咸?李婶搡了他一把:别瞎问,听指导的准没错。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热闹起来。赵指导带着人在村口竖起了大牌坊,上面刷着红底黄字的标语:生态乡村,硒望无限。又请人给每户的鸡窝拍了照片,说要放到网上去卖。王老五家的鸡窝最破,几根木棍支着,顶上盖着塑料布,可拍出来的照片倒挺好看——拍照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把镜头往上仰,鸡窝旁边还特意摆了束野菊花,看上去竟有了几分田园诗意。
赵指导说,要统一包装。于是村里买了一批印着原生态土鸡蛋的纸盒,每个鸡蛋上都贴了个小标签,写着富含硒元素,营养价值极高。王老五数了数,自家那只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要凑够一盒子三十个,得等一个月。可赵指导说,订单急,让大家先把鸡蛋凑一凑,钱下来了再分。王老五咬咬牙,把攒着给孙子补身体的鸡蛋全拿了出来。
过了半个月,赵指导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说第一批鸡蛋卖得好,城里的人抢着要。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第一笔货款,要给大家分。村民们围上去,眼睛都亮了。王老五算了算,自己交了三十个鸡蛋,按赵指导说的一块五一个,该得四十五块。可等到他领钱时,赵指导却说:王大爷,这里面得扣掉包装费、运费、平台费,还有拍照的辛苦费,最后您能拿二十块。
王老五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的鸡蛋在村里集市上卖一块二一个,三十个能卖三十六,还不用扣这扣那。可李婶在旁边说:你懂啥?这是‘品牌效应’,以后卖得更贵!王老五想想也是,就把钱揣进了兜里,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些。
夏天的时候,赵指导又有了新主意。他说要搞乡村旅游,让城里人来体验农家生活。他找人把村里那条泥泞的小路铺成了石板路,又在路边搭了几个木亭子,刷上绿漆,写着休闲驿站。还让几户人家把房子刷白了,挂上农家乐的牌子,说要让城里人住下来,吃农家饭,干农家活。
王老五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墙皮都掉了,赵指导说不符合标准,不让他搞农家乐。王老五挺失落,看着别人家忙着买新被褥、新碗筷,心里像被虫子咬了似的。有一天,赵指导带着一群城里人来村里,其中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指着王老五家的鸡窝说:这鸡窝真原生态,我能跟它合张影吗?赵指导连忙说:当然可以!王大爷,您把鸡赶出来,让这位女士拍几张。
王老五赶紧把鸡轰到院子里,那女人举着手机,对着鸡窝拍了又拍,拍完还掏出五十块钱,说:大爷,这钱给您,算我体验生活了。王老五愣了愣,接过钱,看着那女人跟鸡窝合影时笑得花枝乱颤,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鸡窝也能挣钱?
可没过多久,王老五就笑不出来了。来村里的城里人确实多了,可他们大多是来拍拍照、逛逛就走,很少有人住农家乐、买土鸡蛋。那些搞农家乐的人家,买了新东西,却没多少客人,本钱都收不回来。有户人家的男人急了,去找赵指导,赵指导说:这是‘前期投入’,得慢慢来。
秋天的时候,赵指导带来了一个更大的消息——他拉来了一个大项目,要在村里建一个富硒水加工厂,把山泉水装成瓶子卖,到时候村里人都能去厂里上班,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村民们听了,又高兴起来,觉得这次总算能真正富起来了。
建厂要占地方,赵指导说,王老五家那片地靠着山泉,最合适。他找到王老五,说要征地,一亩地给一万块补偿。王老五不愿意,那片地是他爹传下来的,种着玉米和土豆,是家里的口粮地。可赵指导天天来劝他,说这是为了全村的发展,还说等工厂建起来,让王老五去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块。王老五犹豫了,他这辈子没拿过固定工资,两千块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最后,他点了头,在征地协议上按了红手印。
工厂很快就动工了,轰隆隆的机器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王老五看着自家的玉米地被推平,心里空落落的。他去找赵指导,问啥时候能去看大门,赵指导说:工厂还在建设,等投产了就通知你。
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的时候,工厂的主体建好了,可迟迟不见投产。赵指导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不怎么来了。有村民去县里打听,才知道赵指导已经调走了,说是在村里做出了成绩,升了官。
又过了几个月,工厂的大门上贴了封条,说是资金链断裂。王老五那一万块补偿款,早就被他用来给孙子交学费、给老伴买药花光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工厂院子里,看着墙角结的冰碴子,突然想起李婶当初讲的那个二傻子的笑话。
这时候,巷口的老槐树下又聚了些人,李婶又在讲新笑话:前儿个听说,有个指导干部,给村里搞项目,钱花了不少,最后啥也没成,你说可笑不可笑?
大伙儿又哄堂大笑,王老五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这才明白,有些笑话,笑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春天又来了,山泉水照样从石缝里流出来,清冽甘甜,只是再也没人说它是富硒水了。王老五又在原来的地里种上了玉米和土豆,只是土地被机器碾过,变得坚硬,长出的苗儿稀稀拉拉的。
有一天,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来到村里,看到王老五在地里干活,就走过来问:大爷,你们这儿有啥有意思的故事吗?
王老五直起腰,擦了擦汗,想了想说:故事没有,笑话倒有一个。你听吗?
年轻人说:想听。
王老五就开始讲,讲那个穿西装的指导干部,讲那个没建成的加工厂,讲自己那一万块钱和三十个鸡蛋。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半天,年轻人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笑。
等王老五讲完,年轻人问:这笑话,结局是啥?
王老五望着远处的山,说:结局啊,就是春天来了,该种地了。
年轻人拿起相机,对着地里的苗儿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说:大爷,这不是笑话,这是生活。
王老五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又弯下腰,继续干活。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妈妈的手。他知道,生活或许像个笑话,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就像这地里的苗儿,不管长得好不好,总会努力地往上长。
巷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笑话。王老五抬起头,看了看它们,突然觉得,这世上的笑话,其实都差不多,听的人笑了,说的人也笑了,只是笑里藏着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王老五还是每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就蹲在老槐树下听李婶讲笑话。李婶的笑话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时候是说镇上的干部,有时候是说邻村的新鲜事,大伙儿听了还是会笑,王老五也跟着笑。只是他的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
有一天,孙子放学回来,拿着课本问他:爷爷,书上说‘实事求是’是什么意思?
王老五想了半天,说:就是别把鸡窝当成金窝,别把泉水当成仙水,种好自己的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王老五看着孙子的脸,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这世上的笑话会少一些,因为孩子们会明白,生活不是笑话,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夕阳西下,把王老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扛起锄头,慢慢往家走。巷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回荡在村庄的上空。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老槐树还会在那里,笑话也还会有人讲,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片比笑话更踏实的土地。
酦打一个生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