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动物打一个生肖

四年后,当城里来的年轻兽医在我耳边低声说出那句话时,我才明白,我所以为的相依为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那是我和驼子在一起的第一千四百六十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一起看过戈壁的日出,一起听过沙丘的风吼,它低沉的嘶鸣和着我那台老旧收音机里的秦腔,成了我这荒凉院子里唯一的交响。我以为它是我晚年生活里最坚实的依靠,是我沉默无言的家人。

可那一天,所有我笃信不疑的东西,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模糊了,然后彻底消失了。

这一切,都得从四年前那个刮着黄风的下午说起。

第1章 黄沙里的礼物

我叫韩建国,一个在腾格里沙漠边缘守着几亩薄田过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老伴儿走得早,唯一的儿子韩强在省城里扎了根,娶了媳妇,生了娃,成了一个体面的城里人。他总说要把我接过去,说城里医疗好,吃得好,不像这儿,风一刮,嘴里就满是沙子。可我离不开这里,就像老树离不开根,离了这片黄沙,我怕我这把老骨头会先散架。

那年秋天,风特别大。连着刮了三天,门窗的缝隙里全是呜呜的鬼叫,院子里的沙子积了半尺厚,跟下了雪似的。第四天下午,风小了些,我裹紧了我的老羊皮袄,想去村口的井边看看。刚走出院门没多远,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像小猫似的叫声。

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在这空旷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凄凉。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被风掏空的沙窝子底下,看见了它。

它太小了,蜷缩在那里,浑身的毛是浅褐色的,沾满了沙土,被风吹得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瑟瑟发抖。两条长腿细得像高粱秆,努力地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摔了回去。它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惊恐又无助地望着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头骆驼驹子。看样子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沙尘暴和母驼吹散了。在这种地方,没人管,要不了一天,不是被冻死,就得被狼或者野狗叼走。

我心里一软。这片土地是荒凉,可人心不能跟着荒凉。我脱下我的羊皮袄,小心翼翼地把它裹起来。它很轻,在我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只有一点微弱的体温,隔着袄子传到我胸口。我把它抱回了家,放在了炕上,用温水沾着布巾,一点点擦干净它身上的沙土。

它不叫,也不挣扎,就那么安静地趴着,用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找出家里给孙子备着但没喝完的奶粉,冲了温温的一碗,用勺子试着喂它。它闻了闻,伸出笨拙的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就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看着它喝奶的样子,我那颗因为孤单而变得又干又硬的心,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一下子就软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驼子。简单,好记,也算名副其实。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了。我不再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我有了个伴儿。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它冲奶粉,等它大一点了,就学着拌草料。我把院子西边那间闲置的牛棚收拾出来,铺上厚厚的干草,成了它的窝。

驼子很通人性,也特别黏我。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下地干活,它就在地头卧着,安静地等我。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它就把大脑袋凑过来,搁在我的膝盖上,用柔软的嘴唇轻轻蹭我的手。有时候我看着它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忍不住跟它说话,说说当年的事,说说我那过世的老伴儿,说说我那个远在城里的儿子。它听不懂,但它会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嗯声,像是在回应我。

儿子韩强每个星期都会打个电话回来,例行公事地问我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然后就是雷打不动地劝我去城里。

爸,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们不放心。你来城里,我跟丽丽(我儿媳)都能照顾你。小宝(我孙子)也想爷爷。

我这儿挺好,有吃有喝,身体硬朗着呢。我总是这么回答。

后来我养了驼子的事,不知道怎么被村里人传到他耳朵里了。电话里他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爸!你养那玩意儿干啥?骆驼是那么好养的吗?又费草料又费心,万一哪天发起性子来伤了你怎么办?你赶紧把它处理了!

驼子乖得很,不伤人。我固执地辩解。

乖?那是,哪有准头!爸,你听我一句劝,你就是太孤单了才找这么个玩意儿当寄托。你来城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我没法跟他解释。他不懂,驼子对我来说,不是一个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寄托。它是我从沙窝子里刨出来的家人。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是他那个塞满了人情世故和钢筋水泥的城市给不了的。

我的事,你少管。我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我走到院子里,驼子正卧在枣树下打盹。听到我的脚步声,它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冲我发出一声低鸣。我走过去,坐在它身边,摸着它脖子上开始变得粗硬的毛。它的身体已经比刚来时长大了好几圈,像个小牛犊子。

驼子啊,他们都觉得我养你是个累赘。我叹了口气,对着它自言自语,可他们不知道,是我离不开你啊。

驼子好像听懂了我的愁绪,把头往我怀里拱了拱,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手上,痒痒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只有我和它能相互理解。这四四方方的院墙,隔开的是外面的风沙,也隔开了儿子那份我不想要的孝心。墙里头,是我和驼子安安静静的小世界。

第2章 裂痕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四年就过去了。驼子长成了一头高大健壮的成年骆驼。它的个头比村里老张家那头拉磨的驴高出一大截,一身漂亮的棕褐色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像四年前那样,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村里人都说我好福气,捡了个宝。说韩老头这骆驼养得好,通人性,比养个儿子在身边还贴心。我听了只是笑笑,心里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这四年里,驼子成了我生活里雷打不动的一部分。每天清晨,是它用脑袋拱我的房门,叫我起床。白天,它陪着我侍弄那几分薄田。傍晚,我牵着它在村子周围的沙地上溜达,看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晚上,它就安静地卧在自己的棚子里,只要我喊一声驼子,棚子里必定会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让我觉得这院子是满的,心也是满的。

它从不给我惹麻烦。不像村里其他的牲口,它从不乱跑,也不乱叫,更不会去啃邻居家的庄稼。它只吃我给它准备的草料和豆饼,喝我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有时候我手头紧,草料买得少了,它也只是默默地吃着,从不表现出任何不满。

可我和儿子韩强的关系,却因为驼子,出现了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里的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他觉得我不可理喻,一把年纪了,放着城里的清福不享,非要在一个破院子里跟一头耗着。

有一年春节,他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我挺高兴,特意杀了只鸡。饭桌上,韩强又提起了那件事。

爸,今年你就跟我回城里吧。房子我都看好了,就在我们小区隔壁,两室一厅,你住着也宽敞。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没作声。

儿媳丽丽也跟着劝:是啊爸,小宝也马上要上小学了,到时候我们上班忙,您过来还能帮我们接送一下孩子,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我看了看坐在一旁,只顾着埋头玩手机的孙子小宝,他对我这个乡下爷爷似乎并没有多少亲近感。我笑了笑,说:我在这儿住惯了,挺好。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韩强的脸沉了下来:什么叫不用管你?你是我爸!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就守着那头骆驼!我跟你说,爸,村里人都在背后笑话你,说你把一头当儿子养!

我乐意!我没花你的钱,没给你添麻烦!我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不由得高了些。

啪的一声,韩强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你没给我添麻烦?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跟单位同事说我爸一个人在乡下,人家都用什么眼神看我?都以为我是个不孝子!我脸上无光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是你爱面子!

我爱面子?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你好!

那顿年夜饭,最后不欢而散。韩强第二天就带着老婆孩子气冲冲地回了城里。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指着正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驼子,对我撂下一句狠话:爸,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把这东西处理了。不然,你就当我死了!

车子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口。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我看着驼子,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刚才紧张的气氛,有些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驼子啊,看来这个家,是容不下你了。

从那以后,韩强真的很少再给我打电话。就算打,也是匆匆几句,问我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挂了。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也不想低头,我觉得我没错。人老了,活个舒坦,活个念想,有什么不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和驼子相依为命,也乐得清静。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驼子,直到我老得动不了的那一天。

可生活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给你来个措手不及。

问题出在驼子的身体上。大概是入冬之后,我发现驼子不像以前那么精神了。它吃得少了,原来一捆草料,它一顿就能吃完,现在要磨蹭大半天。而且它变得很嗜睡,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卧在棚子里,不爱动弹。我牵它出去散步,它也走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的。

我心里开始着急。我请了村里的老兽医来看,他围着驼子转了几圈,又是听又是摸,最后摇摇头,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天冷冻着了,让我给它多铺点干草,喂点精饲料。

我照做了,但驼子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没精神。我急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火泡。万般无奈之下,我还是拨通了韩强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疏远和冷漠。我把驼子的情况跟他说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强子,你认不认识城里好点的兽医?能不能……请人家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几乎以为他要挂断了。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知道了。我找人问问。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为了驼子,我还是向儿子低了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帮忙,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这个固执的老父亲。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驼F子就这么垮下去。它是我的命根子。

第3章 城里来的兽医

等了两天,韩强回了电话,说他托朋友联系了一位省城宠物医院的专家,姓李,是个年轻的兽医学硕士,专门看些疑难杂症。他说小李医生下周末正好有空,他会开车带着医生一起回来。

爸,人家是专家,出诊费不便宜。这次的钱我先帮你垫上。韩强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调,但话里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好。我应了一声,心里既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让专家好好看看,要是真有什么治不好的病,你也别太固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自己受累。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无非还是劝我放弃驼子。我没接他的话,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那个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给驼子新换了最柔软的干草,还特意用豆子给它煮了锅香喷喷的病号饭。驼子似乎也知道今天有重要的事,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乖乖地吃完了我喂给它的食物。

上午十点多,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家的院门口。车门打开,韩强先下了车,他穿了件笔挺的呢料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和我这个一身土气的老头子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冲锋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这就是小李医生了。

爸。韩强喊了我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

小李医生,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我没理韩强,直接迎向了那个年轻人。

韩大爷,您客气了。韩强大哥都跟我说了。小李医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态度很和善,我们先看看‘病人’吧。

我领着他们来到西边的棚子。驼子正卧在草堆上,看见我们进来,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卧了回去,只是抬着头,用它那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就是它。我指着驼子,心疼地说道,最近一直没精神,也吃得少。

小李医生放下箱子,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是站在几米外,仔细地观察着驼子。他的眼神很专注,从驼子的头,到身体,再到四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韩强站在我身边,一脸嫌弃地看着棚子里的草料和牲口的异味,小声嘟囔:爸,你看你这弄的,一股味儿。让小李医生见笑了。

我没心思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李医生和驼子身上。

观察了足足有五分钟,小李医生才慢慢地走近。他先是伸出手,示意驼子闻一闻他的气味。驼子很温顺,只是嗅了嗅,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小李医生这才开始动手检查。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的医疗器械。他戴上听诊器,仔细地听了驼子的心肺,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它的眼睛和口腔,还用手触摸了它的腹部和四肢的关节。整个过程,他都非常轻柔,嘴里还不停地用温和的声音安抚着驼子。

别怕,好孩子,让我看看。

驼子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全程都非常配合,安静地卧着,任由他摆布。

我的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小李医生的每一个动作。韩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不时地看看手表。

检查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小李医生站起身,摘下听诊器,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怎么样,李医生?我赶紧迎上去,急切地问道,驼子它……到底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小李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韩强,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为难。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离韩强远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音量对我说:韩大爷,有个情况,我得先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情况?你说。我的心提得更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道:您……确定您养的这是一头骆驼吗?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绝症,或者什么棘手的病情,却万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这算什么问题?我养了四年的东西,它是不是骆驼,我能不知道?

李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悦,这不是骆驼是什么?你看它这高大的个子,这长长的脖子,这厚实的脚掌,不是骆驼还能是马不成?

我的声音有些大,韩强也听到了,他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小李,到底是什么毛病,你直说就行。

小李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再次凑到我耳边,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韩大爷,他低声说,我用我的专业知识向您保证,它真的不是骆驼。它和骆驼,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第4章 不是骆驼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脑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不是骆驼?

这怎么可能?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棚子里那个我朝夕相处了四年的身影。它的长脖子,它的高个子,它走路时慢悠悠的样子,所有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骆驼两个字。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是个骆驼驹子的模样啊。

李医生,你……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沙漠边上,除了骆驼,哪有长这样的大家伙?

小李医生摇了摇头,表情严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韩大爷,您看。这是真正的双峰驼,也就是我们常见的沙漠骆驼。您注意看它的背部,有两个非常明显的驼峰。这是它们储存脂肪和水分的地方,是它们适应沙漠环境最显著的特征。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骆驼照片,两个高耸的肉峰像小山一样立在背上。

他又划了一下,换了另一张照片。这是单峰驼,主要分布在非洲和中东,背上只有一个驼峰。

我看着照片,又扭头看看卧在草堆里的驼子。我的心猛地一沉。

驼子……没有驼峰。

它的背部是平坦而宽阔的,虽然微微有些隆起,但绝不是照片上那种肉眼可见的、独立的驼峰。

这四年,我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最根本的区别!我一直以为,它还小,驼峰还没长起来,或者是因为我养得好,营养充足,所以驼峰不明显。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却从未怀疑过它的身份。

那……那它是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颠覆的认知感向我袭来。

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小李医生的语气非常肯定,它应该是一头……藏野驴。

藏野驴?我和韩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那是生活在高原上的东西,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据说性子烈得很,根本不可能被人驯养。它怎么会跑到我们这腾格里沙漠的边缘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立刻反驳道,野驴我见过,比这个小,毛是灰色的。驼子是棕褐色的毛,而且它性子温顺得很,怎么可能是野驴?

韩大爷,藏野驴是野驴里体型最大的一种,成年体高能超过一米四,和您的这头差不多。它们的毛色也确实是以棕褐色为主,腹部和四肢内侧是白色的。小李医生耐心地解释着,他指了指驼子,您看它的耳朵,比骆驼的要长。还有它的尾巴,末端是一簇黑毛,像刷子一样,这也是藏野驴的典型特征,骆驼的尾巴不是这样的。

他一边说,我一边对照着看。驼子的耳朵确实比我在电视上见过的骆驼要长一些,尖端还有一小撮深色的毛。它的尾巴,也确实像小李医生说的那样。

一个个细节,像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我坚持了四年的认知。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天旋地转。

韩强也凑过去,对着手机上的藏野驴照片和棚子里的驼子反复比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最后转为一种哭笑不得的荒唐。

我的天……爸!你……你竟然养了一头野驴在家里?还养了四年?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知不知道这是国家保护动物?私自饲养是犯法的!

犯法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我只是在沙窝子里捡了个可怜的小东西,想给它一条活路,怎么就……犯法了?

那……那它的病……我顾不上想犯法不犯法的事,我只关心驼子的身体。

它的问题,也正出在它的身份上。小李医生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藏野驴是高原物种,习惯了高海拔、寒冷干燥的气候。而我们这里是沙漠边缘,海拔低,夏季酷热,气候和环境跟它的原生栖息地差异太大了。它这几年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您把它照顾得很好,但环境的硬伤是没法弥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才检查发现,它的心肺功能有明显的衰退迹象,呼吸音很重,这是典型的高原动物对低海拔地区‘水土不服’的症状。再加上您一直用喂养骆驼的方式喂它,草料和饲料的配比,可能并不完全适合它的消化系统。长此以往,它的身体机能正在慢慢被损耗。它现在没精神、食欲不振,不是生了什么急病,而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慢性损耗,开始爆发了。

小李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所以为的精心照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在伤害它。我把它当成骆驼,给了它我认为最好的东西,却不知道,这些对它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慢性毒药。

我看着驼子,它也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它不知道我们正在讨论它的生死,它只知道,我是那个把它从沙窝子里抱回来,喂它喝第一口奶的人。

一股巨大的内疚和自责淹没了我。我养了它四年,却连它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我这个家人,当得何其失败,何其可笑!

那……那还有救吗?我抓着小李医生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医生,你救救它!花多少钱都行!

小李医生沉默了。他扶了扶眼镜,眼神里满是同情:韩大爷,这不是钱的问题。药物只能暂时缓解它的症状,治标不治本。它真正需要的,是回到适合它生存的环境里去。而且……它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现在既然发现了,我们必须上报给林业部门。由他们专业的机构来处理,才是对它最好的选择。

上报?处理?我重复着这两个冰冷的词语,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你们要把它从我身边带走?

这是规定,爸!韩强在一旁急切地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让专业的人去救它,总比在你这儿慢慢等死强!而且还能免了你私自饲养的责任,这是好事啊!

好事?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刺耳。他不懂,他永远不会懂。他只看到了麻烦,看到了责任,看到了犯法,他看不到这四年里我和驼子之间那些无声的陪伴和深刻的感情。

要把驼子送走,对我来说,不亚于从我心上剜掉一块肉。

不……不行……我喃喃自语,声音微弱但坚定,谁也别想把它带走。

第5章 回忆的锚点

爸!你糊涂了!韩强的声音充满了怒其不争的急躁,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这是犯法!而且小李医生都说了,它在你这里是等死!你这是爱它还是害它?

我害它?我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我害它?四年前它被埋在沙子里等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这四年,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它拉扯大,我害它?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养它是错,现在我想留下它也是错!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孤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我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小李医生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韩大爷,您先别激动。我们都理解您的心情。您跟它感情这么深,换了谁都舍不得。我们只是从最科学、对它最有利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韩强也被我突然的爆发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我没有理会他们,转身踉踉跄跄地走进棚子,蹲在驼子身边。我伸出颤抖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它温热的身体,从它的脖子,到它平坦的背,再到它结实的后腿。

原来,这里本不该是平的。原来,我摸了四年的,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它。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年前那个黄风漫天的下午。

那时候,老伴儿刚走半年。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就空了。白天还好,我能下地干活,能找点事做。可一到晚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单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能把人淹死。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炕上,对着老伴儿的遗像,一坐就是大半夜。

韩强也接过我几次,可我在他那个一尘不染的楼房里,浑身不自在。走路怕声太大,吃饭怕掉渣,连上厕所都怕冲水的声音吵到邻居。儿媳丽丽虽然客气,但那份客气里总透着疏离。孙子小宝沉迷于电视和电脑,跟我这个乡下爷爷没什么话说。我在那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感觉自己快要憋出病来,死活要回来。

回来后,日子更加难熬。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戈壁滩上的一棵枯树,活着,但已经死了。每天睁开眼,不知道这一天要干嘛,闭上眼,又怕第二天再也睁不开。那种对生活的绝望,几乎要把我压垮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捡到了驼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风沙大得看不清路,我几乎是凭着感觉往家走。是那一声微弱的叫声,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我。当我在沙窝子里看到那个蜷缩着的小生命时,我感觉自己那颗已经枯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把它抱回家,用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温暖它,喂养它。看着它在我手心里,从一团发抖的小东西,慢慢变得有生气,开始站立,开始奔跑,我感觉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

它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每天早上,我不再是毫无目的地醒来,而是要想着,得给驼子准备吃的了。每天晚上,我不再是害怕孤单,而是听着它在棚子里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安然入睡。它填补了我生活里所有的空白,驱散了我心里所有的孤单。

有一次,我半夜犯了胃病,疼得在炕上打滚。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话,天又黑,我根本没法出去找人。就在我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是驼子,它在棚子里焦躁地来回走动,不停地用头撞击着棚子的木门。那砰砰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动了隔壁的老张。老张过来一看,才发现我出事了,赶紧跑到村里叫人,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我这老胃病就可能穿孔,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以后,我就把驼子当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家人。我觉得是老天爷可怜我,派它来陪我的。

凿子打一个生肖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韩强说过。他不会理解的。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我孤单的表现,是我有病的症状。他只会更加坚定地认为,我需要被他拯救,被他带离这个地方。

可他不知道,是驼子,早就拯救了我。

现在,他们要把它带走。以爱的名义,以科学的名义,以法律的名义。他们说,这是为了它好。

可如果它走了,谁又来管我的死活?谁又来填补我生命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韩大爷……小李医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忍,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您相信我们,把它送到专业的救助中心,有专业的兽医和饲养员,有模拟它原生环境的场地,它的病才有可能被控制住,它才能活得更久,也更舒服。

活得更久……我喃喃地重复着,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它要是过得不开心,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

在我的世界里,驼子是开心的。它有我全部的陪伴,有这个虽然简陋但温暖的家。它会用头蹭我,会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我不相信,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救助中心,它会比现在更开心。

爸,你别再钻牛角尖了!韩强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来,试图把我拉起来,你这叫自私!你为了自己不孤单,就要把它留下来受罪,让它在这里等死!你这不叫爱,你这是害它!

我自私?我甩开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对!我就是自私!我孤单了半辈子,老伴儿走了,儿子指望不上,我好不容易有个伴儿,你们现在要把它抢走!凭什么?就凭你们有文化?就凭你们懂科学?你们懂个屁的感情!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韩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李医生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无奈和尴尬。

只有驼子,不,或许我该叫它藏野驴了,它从草堆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用它的大脑袋,轻轻地、温柔地,抵着我的后背。仿佛在用它的方式,给我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不管它是骆驼还是野驴,不管它犯法还是不犯法,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把它留下来。

第6章 第三方视角

那天下午,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韩强和小李医生没能说服我。我的态度坚决得像块石头,油盐不进。韩强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说:好,好!爸,你行!你为了一个,连儿子都不要了!我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

旎字打一个生肖

说完,他拉着一脸为难的小李医生,上了车,一脚油门,车子就冲出了村口,好像多待一秒都受不了。

小李医生临走前,从车窗里探出头,递给我一张名片和一个小药瓶。韩大爷,这是我的电话。这瓶药是缓解它心肺负担的,您每天给它喂两次,混在饲料里。但是……这真的只是暂时的办法。您……再好好想想吧。为了它好,也为了您自己好。

我默默地接过药瓶和名片,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动不动。驼子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它柔软的嘴唇碰碰我的胳膊。

太阳慢慢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充满了孤独的味道。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是韩强愤怒的脸,一会儿是小李医生严肃的话,一会儿又是驼子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不是骆驼,是藏野驴。

是保护动物。

留下来,是害了它。

送走,是剜我的心。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晚上,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凉馒头。我把小李医生给的药,小心翼翼地碾碎了,拌在驼子最爱吃的豆饼里。它闻了闻,还是像往常一样,吃得很香。看着它进食的样子,我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却丝毫没有减轻。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下地干活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把锄头挥到自己脚上。村里人见了我,都问我昨天城里来的车是干嘛的,是不是儿子要接我去享福了。我只是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却苦得像喝了黄连水。

傍晚,我实在憋得难受,就牵着驼子,去了村东头的老张家。

老张是我几十年的邻居,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能跟我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他也是个孤老头子,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见我牵着驼子过来,他咧开嘴笑了:建国啊,又带你家‘大宝贝’出来溜达呢?

我没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也摸出烟袋,装上一锅烟,点上火,狠狠地吸了一口。

怎么了这是?老张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收起了笑容,耷拉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昨天你家强子回来了,没给你气受吧?

我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rou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老张说了。从驼子的真实身份,到它的病,再到韩强和小李医生要把它送走,以及我和韩强的大吵。

老张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烟丝在烟锅里自顾自地燃着,冒着青烟。

我的个老天爷……听完后,他半晌才缓过神来,咂了咂嘴,你说你养了四年的……是头野驴?还是那什么……国家保护的?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事儿可闹大了。老张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建国,这事儿,你儿子说的……恐怕有道理啊。咱是普通老百姓,跟国家法律沾上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听你讲,那小李医生也是为了你家‘宝贝’好,它这病,咱这儿确实没法治。

我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道理我都懂!可我舍不得啊!老张,你也是一个人过,你知道那滋味。这四年,是它陪着我,没它,我可能早就不在了。现在要我把它送走,跟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我懂,我咋能不懂呢?老张叹了口气,把烧完的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把它当成了亲人。可你想想,你要是真爱它,是不是该让它去个能活命的地方?你把它留在这儿,天天看着它难受,看着它一天不如一天,你心里能好受?那不是拿刀子天天在你心上拉口子吗?

老张的话,像一把钝刀子,虽然不快,但一下一下地,磨着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是啊,如果驼子真的因为我的固执,死在了这个院子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我在老伴儿身上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我……我还是犹豫,我怕它到了别的地方,受欺负,过得不开心。它认生,就认我一个。

嗨,你想多了。老张摆了摆手,人家是专业的救助中心,还能亏待了它?再说了,动物比人简单,谁对它好,它知道。一开始可能会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说不定,到了那儿,它还能找到同类,找到伴儿呢。总比天天跟着你这个老头子,对着四面墙要强吧?

找到同类,找到伴儿……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有我陪着它就够了。可我忘了,它是动物,它有它的天性。我给它的,只是人类的陪伴。或许在它的世界里,也渴望着同类的嘶鸣和追逐。我把它圈养在这个小院子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它更广阔的天地?

我看着静静地卧在我脚边的驼子。夕阳的余晖洒在它棕褐色的皮毛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它的眼神还是那么安详,那么信任。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爱,或许真的太自私了。我只考虑了自己的孤单,却从未真正站在它的角度,为它的未来想过。

老张,我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地问,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建国,没什么对错。你救了它,养了它四年,你对得起它。现在,是时候放手了。不是让你抛弃它,是让你给它找条更好的活路。这才是真对它好。

那天晚上,我跟老张聊了很久。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捡到驼子的那天,想起了它陪我度过的无数个日夜,想起了它用头撞门救我的那个夜晚,也想起了小李医生说的那些话,想起了老张的劝告。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拿起那张被我捏得有些褶皱的名片,走到院子里,借着邻居家透出来的微光,用我那有些老花但还算清晰的眼睛,找到了上面的电话号码。然后,我拿起了那个我许久不曾主动联系儿子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韩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韩强带着浓重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

强子……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联系一下那个小李医生吧。我……我同意了。把驼子……送走。

第7. 章 离别

说出那句话后,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电话那头的韩强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你想清楚了?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好!爸,你能想通就太好了!你放心,我马上联系小李医生,让他们安排最好的救助中心,保证把它照顾得好好的!韩强的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兴奋。

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挂了电话。

天亮了,太阳像往常一样升起,但我觉得今天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像个行尸走肉。韩强打来电话,说事情都安排好了,省林业局下属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会派专车和专业人员过来,时间就定在周五上午。他还特意强调,因为我主动上报,并且确实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救助的,非但不会追究我的责任,还会给我颁发一个保护野生动物先进个人的荣誉证书和一笔奖金。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荣誉,奖金,这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想驼子能好好的。

我开始给驼子准备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它的一切家当,就是一个食槽,一个水盆,还有一堆我亲手为它割晒的、最鲜嫩的干草。我把食槽和水盆刷了一遍又一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我又把那些干草仔细地筛选了一遍,把所有粗硬的草根都挑了出去,用麻袋装了满满两大袋。我想,让它带走一些熟悉味道的食物,到了新地方,也许能少一些害怕。

这两天,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它。我不再叫它驼子,而是试着在心里叫它野驴,或者别的什么。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四年了,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它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变得比以前更加黏我。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时不时地用头蹭我的后背,或者把大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是在呜咽的声音。

我一遍遍地抚摸着它,跟它说着话,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驼子啊,我要送你去一个好地方了。那里有山,有水,有吃不完的嫩草。还有很多你的同伴,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到了新地方,要听话,别耍性子。那里的叔叔阿姨都是好人,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别忘了我,有空……就托个梦回来看看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用粗糙的手背抹掉,不想让它看到我的脆弱。

周五很快就到了。

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韩强开着车,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他这次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了。

他下了车,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爸,别太难过了。这是好事。

我没理他。

没过多久,一辆印着野生动物救助字样的白色卡车缓缓地停在了院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绿色的工作服。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干练,他自我介绍说姓王,是救助中心的主任。小李医生也跟着一起来了。

王主任很客气,先是跟我握了手,感谢我这四年来对藏野驴的照顾。他说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在沙漠边缘地带救助到藏野驴的案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听着这些客套话,心里麻木一片。

他们带来了专业的运输笼,一个巨大的、用钢筋焊成的笼子。当两个工作人员抬着笼子走向棚子时,驼子明显感到了不安。它警惕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身体紧紧地靠着我,像是在寻求保护。

别怕,驼子,别怕。我搂着它的脖子,轻声安抚着它,心如刀割。

韩大爷,您得帮我们一下。王主任说,它只信您。您把它引到笼子里去,不然我们没法弄。

我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这是我特意给它留的。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我拿着苹果,一步一步地,引导着它走向那个冰冷的铁笼子。

它犹豫着,不肯上前。它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它不明白,为什么最亲近的人,要把它引向一个危险的牢笼。

我的心在滴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来,驼子,来,吃了这个。我把苹果递到笼子门口,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嘶哑。

它终于还是抵不过对我的信任,慢慢地,低着头,走进了笼子。就在它低头去吃苹果的那一瞬间,哐当一声巨响,笼子的门被工作人员迅速地关上了。

驼子惊恐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它开始疯狂地冲撞着笼子,发出凄厉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我以前听过的任何一种叫声,充满了绝望和被背叛的愤怒。

它用头,用身体,一次次地撞向冰冷的铁栏杆,发出砰、砰的闷响。

驼子!驼子!我扑到笼子前,把手伸进栏杆的缝隙,想要触摸它,却被它狂躁地甩开了。

它的眼睛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依赖和信任,而是陌生、恐惧,和一丝……怨恨。

它不明白,它真的不明白。

爸!你快让开!危险!韩强和小李医生一左一右地把我架开。

我被他们拖着,眼睁睁地看着工作人员用吊车把笼子吊上卡车。在整个过程中,驼子的嘶鸣和冲撞一直没有停止。

我挣脱开韩强他们,追着卡车跑了出去。

驼子!驼子你听我说!我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你好啊!我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卡车开动了,越开越远。笼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不停地冲撞,那绝望的嘶鸣声,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连同那辆白色的卡车一起,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处。

我再也跑不动了,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满是尘土的路上,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四年的相依为命,最终,却以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收场。我不知道我做得到底对不对。我只知道,从今以后,我的院子,又空了。我的世界,也空了。

第8章 平静的疏远

驼子被接走的第一个星期,我像是丢了魂。

每天早上,我还是会在那个时间点习惯性地醒来,侧耳听着,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听到它用头拱门的声音。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我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棚子,空荡荡的食槽,心里也跟着空荡荡的。

我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地里的活不想干,饭也懒得做,一天到晚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着西边的棚子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太阳落山,寒气浸透了骨头,才迟钝地感觉到冷。

韩强不放心我,留下来陪了我两天。他笨拙地学着给我做饭,打扫卫生,试图找些话题跟我聊天。

爸,救助中心那边来电话了,说它情况挺稳定的。就是刚去的时候情绪不太好,不吃不喝。现在已经开始进食了,有专门的兽医二十四小时看着,你放心吧。

爸,王主任说,等它身体调理好了,会把它送到祁连山那边的半野生放归基地去。那里有它的同类,环境也好。

爸,那笔奖金下来了,有五千块钱。还有个红本本的证书,等过两天给你送来。

他说了很多,我只是嗯、哦地应着,一个字也听不进心里去。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也忍不住了,叹了口气说:爸,我知道你难受。可你总得往前看。要不……你还是跟我回城里吧。离开这个地方,换个环境,慢慢就好了。

我又一次拒绝了他。我知道,他还是不懂。这不是换个环境就能解决的问题。驼子留下的那个空洞,是任何地方、任何人,都无法填补的。

韩强看我实在固执,也没再强求。待了两天,公司有事,他就回城里了。临走前,他把一沓钱塞在我枕头底下,嘱咐我好好吃饭,别亏待自己。

他走后,日子又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开始慢慢地收拾驼子留下的东西。我把它没吃完的那两袋草料,送给了邻居老张家的驴。我把它的食槽和水盆,洗干净了,收进了储物间。我把那个空荡荡的棚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做一件事情,都像是在跟过去告别,心口都疼得厉害。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小李医生的电话。

韩大爷,跟您说个好消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驼子’——我们现在都还这么叫它——它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我们给它做了全面的检查,心肺功能比刚来的时候强健多了。食欲也很好,还胖了几斤呢!

我的心猛地一揪,急切地问:那它……它还闹脾气吗?有没有……有没有不开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李医生轻声说:它很聪明,也很坚强。一开始确实很抵触我们,但时间长了,它能感受到我们没有恶意。现在已经很平静了,有时候我们饲养员过去,它还会主动凑过来闻一闻呢。哦对了,我们把它和另外一头之前救助的雌性藏野驴放在了一个围栏里,它们相处得……还不错。

相处得还不错……

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却是说不出的酸涩和失落。

它已经开始接受新的生活,新的伙伴了。它那么快,就要把我忘了吗?

韩大爷,王主任说,如果您想它,等过段时间,可以安排您过来看看它。小李医生补充道。

不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去了。

我怕。我怕看到它和同类在一起撒欢的场景,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局外人。我也怕,看到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对我的依赖和思念。

有些告别,还是彻底一点比较好。对它,对我都好。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原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旷的院子发呆。但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我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会特别留意祁连山那边的天气。刮风了,下雨了,降温了,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担心,它在那边冷不冷,有没有躲雨的地方。

我和韩强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逼我去城里了,只是每周的电话打得更勤了。电话里,他不再聊那些让我反感的大道理,而是会跟我说说他工作上的事,说说孙子小宝在学校里的趣闻。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那道横亘在我们父子之间的冰墙,似乎在慢慢融化。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爸,对不起。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知道,他指的是驼子的事。他终于开始试着理解我,理解那份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感情。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个从省城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个红木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驼子。

它站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它看起来比在我这里时更加神采奕奕,皮毛油亮,眼神明亮。在它的身边,还站着另一头同样健壮的藏野驴,它们亲昵地靠在一起。

照片的背后,是小李医生清秀的字迹:

韩大爷,它很好,请放心。它有了自己的家。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相框的玻璃上,晕开了一小片水花。

我不知道这滴眼泪,是因为欣慰,还是因为彻底的失落。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把它养了四年,以为给了它一个家。到头来才发现,我给它的,只是一个牢笼。如今它自由了,回到了真正属于它的世界,有了自己的同伴和家人。而我,也终于可以从那份沉重的、错误的爱里解脱出来。

我把相框擦干净,郑重地摆在了炕头的柜子上,和老伴儿的遗像并排放在一起。

从此,我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个只能在照片里相见的家人。

院子里的风,依旧呜呜地吹着。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只是,我的心境,终究是不同了。我开始学着和孤单和平共处,学着接受生命里的来来去去。

我还是会时常想起它,想起它温热的身体,想起它柔软的嘴唇,想起它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但我不再仅仅是思念,更多的是祝福。

我知道,在遥远的地方,在那个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广阔天地里,我那头被我错爱了四年的骆驼,正在过着它真正应该过的生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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