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池电影打一个生肖
大燕朝,元和七年冬,雪满凉州。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北境边关裹成一片苍茫的白。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冰凌,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我伏在马背上,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抱着个裹在狐裘里的小小身影。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生得粉雕玉琢,此刻正睡得香甜,全然不知自己已离了那层层守卫的驿馆,正被一个贼人掳在怀里,奔驰在茫茫雪夜之中。
我叫楚清辞,凉州守将楚怀山之女。
三个时辰前,我爹在军帐中拍案而起,指着地图上一处标红的驿站,咬牙切齿:今夜,必须把那小崽子弄出来!否则凉州三万将士,明年开春就得饿着肚子守城!
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
当朝摄政王燕临奉旨巡视北境,途经凉州。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不仅带来三千铁甲卫,还带了他唯一的嫡子——燕昭。
这本是寻常的巡视,却因一纸密令变得凶险。
朝中有人上奏,弹劾凉州军虚报兵额、克扣粮饷。摄政王此行,明为巡视,实为查证。若罪名坐实,我爹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凉州军中一干将领,皆难逃牵连。
更棘手的是,有人暗中截断了今冬的粮草押运。凉州苦寒,若无粮草过冬,莫说抵御北狄,将士们自己就得冻饿而死。
我爹在军帐中熬了三夜,眼窝深陷,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
清辞,他说,为父知道你身手好,轻功更是得了你娘的真传。今夜,你去驿馆,把摄政王世子‘请’来。
我震惊地看向他:爹,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楚怀山冷笑,这是求生!燕临此人,虽手段狠辣,却有个软肋——他那个宝贝儿子燕昭。只要那孩子在咱们手上,粮草的事,他不敢不办!军饷的账,他也得掂量着查!
我沉默良久,看着帐外纷飞的大雪,最终点了头。
不是为了我爹的官位,是为了凉州城那些兵,那些兵家里等着过冬粮的妇人孩童。
于是有了今夜这场风雪疾驰。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嘤咛。我低头,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清了他的脸——睫毛又长又密,小鼻子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确实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忽然,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黑亮如曜石,在雪夜里映着微光。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
娘亲……他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把小脸埋进我颈窝,昭儿冷。
我浑身一僵。
这孩子,竟把我错认成了娘亲。
马蹄踏过结冰的溪面,我搂紧了他,将狐裘裹得更严实些,低声道:睡吧,马上就到了。
他果然又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仿佛抓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压下——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世子,错认了人罢了。等到了凉州城,他知道自己是被掳来的,怕是该哭闹不休了。
第二章:归城见父帅
天色将明时,我们抵达凉州城西一处隐秘的庄院。
这是我娘的嫁妆庄子,平日里只留几个老仆看管,最是安全不过。我把燕昭抱下马,他睡眼惺忪,却仍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这是哪儿?他揉着眼睛问。
一处庄子。我简短回答,牵着他往屋里走,你暂且住这儿。
老仆陈伯迎出来,看到我怀里的孩子,愣了愣:大小姐,这是……
远房亲戚的孩子,来住几日。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收拾间暖和的屋子,备些孩子吃的点心。
陈伯应声退下。我牵着燕昭进了正屋,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他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倒了杯热茶给他:喝点暖暖身子。
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啜饮,举止间竟带着天然的矜贵。饮罢,他抬头看我: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仔细看看,我真是你娘亲?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笃定地点头:你是娘亲。爹爹书房里有娘亲的画像,昭儿每天都看,不会认错。
画像?
我心中一动,但随即想到——摄政王燕临的发妻,三年前病逝了。据说燕临与妻子感情极深,至今未续弦,书房里存有亡妻画像,也是常理。
只是……这孩子竟能将我与画像中人认错?
我不是你娘亲。我尽量放柔声音,我叫楚清辞,是你爹爹……的朋友。他这几日有事,托我照顾你。
燕昭的小脸垮了下来,眼圈瞬间红了:你骗人……你就是娘亲……爹爹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昭儿长大就回来……你现在回来了,为什么不认昭儿?
他说着,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却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看着更加揪心。
我有些无措。
我习武十年,上过战场,杀过北狄探子,却从没哄过孩子。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爹楚怀山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还未来得及换下,肩头落满雪花。
人带回来了?他声音洪亮,目光如电般扫向燕昭。
燕昭被这气势吓到,缩了缩身子,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起身:爹,小声些,别吓着孩子。
楚怀山这才收敛了些,走到燕昭面前,弯腰仔细端详。他的目光从孩子的眉眼扫到鼻子,再到嘴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清辞,他转过头,奇道,别说,这小崽子……还真有点像你!
我心头一震。
第三章:画像之谜
我爹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我将燕昭安顿在东厢暖阁,嘱咐陈伯好生照看,便随我爹去了书房。
房门关上,炭火噼啪作响。
爹,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直奔主题。
楚怀山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眉头紧锁:方才我细看了那孩子,眉眼间……确有两三分像你,尤其是抿嘴时的神态。不过也可能是巧合,毕竟这世上相像之人也不少见。
那画像呢?我问,燕昭说他爹书房里有他娘亲的画像,他天天看,不会认错人。可我与他娘素未谋面,如何能像到让一个孩子错认?
楚怀山沉吟片刻:摄政王妃林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是当年有名的才女。你娘……你娘是江湖女子,出身北地,两人天南海北,怎会相像?
我娘在我七岁那年病逝了。记忆中,她总是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教我轻功剑法,笑起来眉眼弯弯,洒脱不羁。她很少提自己的过往,我只知道她姓苏,单名一个瑶字。
爹,我忽然想到什么,我娘……会不会有姐妹?
楚怀山摇头:你娘是独女,家中早已无人。这事我清楚。他顿了顿,又道,当务之急,不是探究这些。人既已掳来,计划就要进行下去。我已派人将消息递到驿馆——世子安然无恙,只要摄政王肯放粮、压下军饷之事,三日后,必完好归还。
他会信?我问。
他必须信。楚怀山眼神锐利,燕临此人,杀伐果断,却极重亲情。他这嫡子,是他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为了孩子,他会妥协。
我却隐隐不安。
燕临能以弱冠之龄摄政,压得满朝文武不敢造次,岂是轻易受人胁迫之人?
这三日,你看好那孩子。楚怀山嘱咐,莫让他受了委屈,但也别太亲近。记住,他是人质,不是来做客的。
我点头应下。
走出书房时,雪已停了,天色泛着灰白。我站在廊下,看着东厢窗纸上透出的暖黄灯光,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孩子带着哭腔的娘亲。
像吗?
我回房取了铜镜,对着镜中的自己细看。眉眼,鼻子,嘴唇……燕昭的小脸在脑海中浮现,一点一点比对。
竟真的……有几分相似。
我心乱如麻。
第四章:世子燕昭
次日清晨,我去东厢看燕昭。
推开门,他正坐在床上,陈伯端着一碗粥,正哄着他吃。见我来,陈伯如释重负:大小姐,小公子不肯用膳,说要等您。
燕昭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开手臂:娘亲!
我脚步顿了顿,走到床边坐下:我说了,我不是你娘亲。
他小嘴一撇,又要哭的模样,却强忍着:那……那昭儿该叫你什么?
叫我楚姨吧。我接过陈伯手里的粥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先把粥喝了。
他乖乖张嘴,吃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等我喂第二口时,他忽然问:楚姨,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昭儿?
很快。我含糊道,等你爹爹办完事。
爹爹总是很忙。燕昭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昭儿几天都见不到他。乳母说,爹爹要管整个大燕朝,所以没空陪昭儿。
我心中微涩。这孩子,虽锦衣玉食,却未必快乐。
你娘亲……是个怎样的人?我试探着问。
燕昭抬起头,眼里有了光彩:娘亲很温柔,会弹琴,会画画,还会给昭儿讲故事。她身上总是香香的,是梅花的味道。他说着,又仔细看我,楚姨,你真的好像娘亲,特别是眼睛。爹爹说,娘亲的眼睛像星星,楚姨的眼睛也像。
我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喂粥。
一碗粥见底,我替他擦了嘴,问道:在庄子里闷不闷?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我给他裹上厚厚的狐裘,牵着他的手走出屋子。庄子不大,但后院有一片梅林,此刻红梅映雪,开得正好。
燕昭跑到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忽然道:娘亲最喜欢梅花了。爹爹在王府里种了一大片梅林,说等梅花开了,娘亲就回来了。他转头看我,眼里满是期待,楚姨,梅花开了,你是不是就回来了?
我喉咙发紧,竟不知如何回答。
正此时,庄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心中一凛,将燕昭护在身后。陈伯快步走来,低声道:大小姐,将军派人传话,驿馆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摄政王没有声张世子失踪之事,反而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世子偶感风寒,需静养。陈伯道,但他暗中调来了‘玄甲卫’,正在凉州城内外秘密搜寻。
玄甲卫,摄政王亲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
我握紧燕昭的手:庄子里可安全?
庄子隐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陈伯道,但将军说,最多两日,玄甲卫必能摸到这里。让大小姐早做准备。
两日。
我低头看向燕昭,他正仰着小脸看我,全然不知风雨欲来。
第五章:摄政王的信
当日下午,我爹亲自来了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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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将一封信递给我:燕临派人送来的。
信封是普通的素笺,无落款,无印章。我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字:
今夜子时,城隍庙后山,独带昭儿来见。若伤他分毫,凉州军上下,鸡犬不留。——燕临
字迹凌厉,杀气透纸。
我爹沉声道:他果然查到了庄子。玄甲卫已经摸清了这一带的地形,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爹打算怎么办?我问。
去见他。楚怀山道,但你不能独去。我会在城隍庙周围布下人手,若燕临敢轻举妄动,我们便……
便如何?我打断他,杀了他?爹,他是摄政王!他若死在凉州,咱们楚家九族都不够陪葬!
楚怀山沉默。
我捏着那封信,指尖冰凉:他说独带昭儿去,便是要与我单独谈判。爹,让我去吧。我是女子,又是小辈,他即便要发作,也会留三分余地。
太危险了。楚怀山摇头,燕临的手段,你没见识过。当年他清洗朝堂,一日之内连斩十三位大臣,血染长街。这样的人,岂会因你是女子就心软?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看着信上那行字,他愿私下谈判,说明他确实在意这个儿子。只要谈判得当,或许……能有转机。
正说着,燕昭从门外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刚折的红梅:楚姨,你看,漂亮吗?
我迅速收起信,露出笑容:漂亮。
他跑进来,把梅花递给我:送给楚姨。然后看向楚怀山,怯生生地唤了声,楚爷爷。
楚怀山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脸,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
燕昭靠在我腿边,仰头问:楚姨,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我轻声道,很快就能回家了。
是回他的家,还是回我们的家?
我不知道。
第六章:子夜之约
子时将至,雪又下了起来。
我将燕昭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背。他困得迷迷糊糊,小脑袋靠在我胸口,含糊地问:楚姨,我们去哪儿?
去见你爹爹。我说。
他顿时清醒了些,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嗯。
我策马出了庄子,没有带任何护卫。我爹在庄外等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我的肩:万事小心。若见势不对,放响箭为号。
我点头,纵马没入风雪。
城隍庙在凉州城西五里处的山坳里,平日香火冷清,夜里更是无人。我骑马至后山,远远便见一株老松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虽只是背影,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压得周遭风雪都仿佛凝滞。
我勒住马,深吸一口气,抱着燕昭下马。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燕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剑眉入鬓,凤目含威。皮肤是久居尊位的白皙,却无半分文弱,反而透着淬过血火般的冷硬。此刻他盯着我,目光如刀,仿佛要将我从皮到骨剖开看个清楚。
我稳住心神,抱着燕昭走上前,在距他三丈处停下。
楚清辞?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我将燕昭放下地,牵着他的手,世子安然无恙,请王爷查验。
燕昭看到父亲,欢喜地喊了一声爹爹,就要跑过去。我却轻轻拉住了他。
燕临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眼神微凝。
昭儿,过来。他说。
燕昭看向我,我松开手。他迈着小短腿跑向燕临,扑进父亲怀里。燕临弯腰抱起儿子,仔细看了看他的小脸,确认无碍,神色才稍缓。
爹爹,楚姨对昭儿很好。燕昭搂着父亲的脖子,软软地说,她还带昭儿看梅花。
燕临嗯了一声,目光却仍锁在我身上:楚姑娘好胆识,敢独身来赴约。
王爷既然要求独带世子,清辞不敢不从。我不卑不亢道,况且,此事本是我楚家理亏在先,清辞愿一人承担,只求王爷莫牵连凉州军将士。
燕临冷笑:一人承担?你承担得起吗?掳劫当朝世子,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若想诛楚家九族,此刻便不会在此与清辞说话。我直视他,王爷要的,是凉州军安稳,北境太平。若因军饷之事逼反三万边军,致使北狄趁虚而入,这个责任,王爷同样承担不起。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我与燕临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我一怔:十七。
他眼神深了深,又问:你母亲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我警觉起来:王爷何故问此?
回答本王。他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家母姓苏,单名一个瑶字,北地人士。我说。
燕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捕捉到了。他抱着燕昭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些。
苏……瑶。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目光在我脸上流连,那眼神复杂得令我心惊——有探究,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王爷认识家母?我问。
燕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我,忽然道:昭儿说你像他娘亲。
世子思念亡母,错认了人。我说。
是吗?燕临走近两步,风雪中,他的面容在我眼中愈发清晰。而他的目光,也愈发锐利,楚清辞,你掳走本王独子,本该是死罪。但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留在昭儿身边。他说,做他的……侍女。
我愕然。
第七章:以身为质
侍女?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临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昭儿既喜欢你,你又与亡妻有几分相似,留在他身边照顾,再合适不过。
王爷这是何意?我压下心头的荒谬感,是要清辞以身为质,换取凉州军的平安?
你可以这么理解。燕临淡淡道,凉州军虚报兵额之事,本王可以压下。今冬粮草,三日内必到凉州。但条件是你必须随本王回京,入王府为婢,期限……三年。
三年为婢,换凉州三万将士平安。
这交易,看似楚家占了便宜。
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燕临何等身份,何必为了一个与亡妻相似的女子,大费周章地提出这样的条件?他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我,再以雷霆手段整顿凉州军。
除非……他另有目的。
王爷为何非要我入府?我问,清辞不过一介武夫,粗手笨脚,恐怕伺候不好世子。
本王做事,需要向你解释?燕临语气转冷,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我看向他怀里的燕昭。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小声说:楚姨,跟昭儿回家,好不好?
那眼神,纯净得让人不忍拒绝。
可我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龙潭虎穴。
但若不应,凉州军怎么办?我爹怎么办?
风雪更急了。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好,我答应。但王爷需立下字据,承诺不动凉州军,并立即调拨粮草。
可以。燕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扔给我,此为本王信物,凭此可调动北境三州粮仓。字据回京后自会给你父亲。
我接住玉佩,触手温润,上刻一个临字。
三日后,本王启程回京。燕临道,你收拾行装,到驿馆会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从今日起,你是世子侍女,也是本王的人质。若敢有异动,凉州军的承诺,随时作废。
说完,他抱着燕昭转身离去,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独自站在老松下,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心头沉甸甸的。
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头了。
第八章:父女夜谈
回到庄子时,已是后半夜。
我爹还在等我,见我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如何?
我将玉佩和燕临的条件说了。楚怀山听完,脸色变幻不定,最后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他这是要拿你做人质,牵制我凉州军!
我知道。我平静道,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粮草能解燃眉之急,军饷之事也能压下。至于我……爹放心,我会小心。
可那是摄政王府!楚怀山急道,燕临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他要你入府,绝不仅仅是因为昭儿喜欢你那么简单。我怀疑……他可能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我问。
楚怀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清辞,有些事,爹一直没告诉你。关于你娘的身世……
我心头一紧:娘的身世怎么了?
你娘她……楚怀山斟酌着词句,并非寻常江湖女子。当年我遇见她时,她身受重伤,倒在凉州城外。我救了她,她伤愈后便留了下来,后来嫁给了我。她从未细说自己的来历,只说家中遭难,孤身一人。
但这和燕临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楚怀山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娘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她说……若将来有京城姓燕的人来找,让我务必护你周全,莫要让你卷入是非。
姓燕的人。
摄政王,燕临。
我浑身发冷:娘认识燕临?
我不知道。楚怀山摇头,但你娘留下的那幅小像……他起身,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画纸。
我接过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浅碧色襦裙,坐在梅树下抚琴。眉眼如画,气质清雅。
那眉眼,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而画中人的容貌,分明就是燕昭口中娘亲的模样——或者说,是我若换上女装、敛去英气后的模样。
这是娘亲?我声音发颤。
是你娘少女时的画像。楚怀山道,她一直珍藏,说是故人所赠。我原以为是她少时倾慕之人所画,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画这幅画的人,很可能就是燕临。
而画中人与我如此相似,燕昭又将我错认成娘亲……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成形。
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娘和燕临……到底是什么关系?
楚怀山沉默良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但清辞,你若入王府,务必谨慎。燕临对你娘……怕是旧情未了。他留你在身边,恐有深意。
旧情未了?
所以他才对我格外宽容,所以他才要留我在王府?
可若真是旧情,为何我娘会嫁给我爹,为何会隐居凉州,至死不曾提起?
谜团如雪,越滚越大。
第九章:启程赴京
三日后,雪霁天晴。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一袭青衣,作侍女打扮,到驿馆会合。燕临的仪仗已经准备妥当,玄甲卫分列两旁,肃杀无声。
燕昭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我招手:楚姨,这里!
我走过去,先向燕临行礼:王爷。
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更显威仪。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上车吧,照顾世子。
我应了声,登上马车。车内宽敞暖和,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还摆着点心和热茶。燕昭拍拍身边的座位:楚姨坐这儿。
我刚坐下,马车便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我看见我爹骑马立在驿馆外,朝我挥手。他身后是凉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凉。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归。
燕昭靠在我身边,小声问:楚姨,你想家了吗?
我摸摸他的头:有一点。
昭儿也想家。他说,想王府的梅林,想乳母做的糕点。不过有楚姨在,就不那么想了。
孩子天真,不知此行对我意味着什么。
车队出了凉州城,一路向东。燕临骑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姿挺拔,偶尔回头看向马车方向,目光深沉难辨。
午间歇息时,我下车活动筋骨。燕临走了过来,屏退左右。
楚姑娘在凉州,可曾定亲?他忽然问。
我一怔:未曾。
为何?他看着我,你已十七,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许配人家。
我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只如实道:清志不在此。边关不安,何以为家?
燕临眼神微动:倒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气概。他顿了顿,又问,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终于问起了我娘。
家母七年前病逝了。我说,她生前……过得平淡安宁。
病逝……燕临重复这两个字,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病榻缠绵三月,最后是睡去的。我说,走得很安详。
燕临沉默良久,低声道:那就好。
那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忍不住问:王爷与家母,是旧识?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母亲可曾提过我?
我摇头:从未。
他笑了,那笑容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果然……她终究是恨我的。
恨?
我娘恨燕临?
我还想问,他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照顾好昭儿。
第十章:入王府
半月后,车队抵达京城。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重重庭院,最后停在内院一处精致的院落前。
这是‘听雪轩’,今后你就住这里。燕临下马,对刚下车的我说,昭儿的‘梅苑’在隔壁,你白日过去照顾,夜里回此处歇息。
我抬头打量这院子。青瓦白墙,廊下悬着风铃,院中植着几株红梅,此刻含苞待放,清雅别致。
此处原是何人住所?我问。
燕临脚步顿了顿:空置已久。
说完,他抱着燕昭往梅苑去了。我跟着管家去安置行装,一路上,府中仆从见到我,皆面露惊异,窃窃私语。
这位姑娘……怎生得如此像王妃?
是啊,特别是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爷从哪里找来的人?
我垂眸,只当没听见。
听雪轩内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床榻帷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多宝格里还摆着几件精巧的玉器。
这不像给侍女住的屋子。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妇人,姓周,是王府内院管事。她打量我的眼神带着探究,语气却客气:楚姑娘若有缺什么,尽管吩咐。王爷交代了,姑娘是世子跟前的人,不可怠慢。
有劳周嬷嬷。我颔首。
安置妥当后,我去梅苑见燕昭。小家伙回到自己地盘,活泼了许多,拉着我到处看。
这是昭儿的书房,爹爹请了先生来教昭儿读书。
这是练武场,昭儿在学骑小马。
这边是梅林,等花全开了,可漂亮了!
梅苑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痕迹。我心中暗叹——摄政王对这个儿子,确实是疼爱到了骨子里。
傍晚时分,燕临来了梅苑用膳。
他换了身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席间,燕昭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他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垂首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楚姑娘在凉州,可读过书?他忽然问。
我答道:读过些兵书史册,粗通文墨。
女子读兵书,倒是少见。他说,明日开始,你上午陪昭儿读书,下午陪他习武。昭儿的武功根基,就交给你了。
我一怔:王爷信任清辞?
你楚家枪法在北境有名,你既得真传,教昭儿绰绰有余。他顿了顿,况且,你是昭儿自己选中的人。
这话意味深长。
饭后,燕昭缠着我讲故事。我给他讲凉州的风物,讲大漠孤烟,讲边关明月。他听得入神,最后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刚要离开,燕临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出去说话。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廊下。月色如水,洒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楚清辞,他背对着我,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本王留你在府,有三个原因。
我静静听着。
其一,昭儿喜欢你,有你在,他开心许多。
其二,你确实有几分才学,可以教导昭儿。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凤目中情绪翻涌。
其三,他缓缓道,你母亲苏瑶,是本王的……故人。
果然。
我深吸一口气:王爷与家母,到底是何关系?
燕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母亲可曾留给你什么信物?比如……玉佩、手镯,或是书信?
我想起爹给我的那幅画像,但犹豫了一下,摇头:没有。
他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否说谎。良久,他道:也罢。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无益。你只需记住,在王府安安分分待着,三年之后,本王自会放你自由。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融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疑云更重。
娘,你究竟是谁?
你和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又有着怎样的过往?
第十一章:王府生活
我在王府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日清晨,我去梅苑陪燕昭用早膳,然后监督他读书。教书的先生是翰林院退下来的老学士,学问极好,对燕昭要求严格。
燕昭天资聪颖,三岁的孩子,已能背诵《千字文》,识字数百。但他毕竟年幼,坐久了便不耐烦,总偷眼看我,盼着我带他出去玩耍。
我对他并不溺爱,该严厉时严厉,该温和时温和。他背不出书时,我会罚他多写几遍;他表现好时,我也会奖励他点心,或带他去梅林散步。
燕临每日都会来梅苑,有时是午膳时分,有时是傍晚。他检查燕昭的功课,考较他的武功进展,偶尔也会问起我的情况。
在王府可还习惯?一次用膳时,他问。
习惯。我简短回答。
府中下人,可有怠慢?
周嬷嬷安排周到,并无怠慢。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但我知道,他暗中派人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转眼一月过去,京城入了深冬。梅苑的梅花全开了,红云似锦,香气袭人。
这日午后,我带燕昭在梅林习剑。我使的是一套基础剑法,动作放得很慢,让燕昭跟着学。他握着小木剑,学得认真,小脸冻得通红也不喊冷。
手腕要稳,出剑要直。我纠正他的动作。
他重重点头,一遍遍练习。
练了半个时辰,我让他休息。他跑到亭子里,抱着手炉暖手,眼睛却还盯着我:楚姨,你舞一套完整的剑法给昭儿看,好不好?
我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剑。
剑光起处,红梅簌簌。我使的是楚家枪法改编的剑招,大开大合,刚劲有力。雪花被剑气卷起,在空中飞舞,与落梅共旋。
一套剑法舞毕,我收势而立,却见燕临不知何时站在梅林外,正静静看着。
我收剑行礼:王爷。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剑上:楚家枪法名不虚传,化枪为剑,亦见精髓。
王爷过奖。
燕昭跑过来,抱住燕临的腿:爹爹,楚姨好厉害!昭儿长大了,也要像楚姨一样厉害!
燕临摸摸儿子的头,看向我:你的武功,是母亲教的?
家母教了轻功和剑法基础,枪法是父亲所授。
苏瑶的轻功……确实独步天下。燕临眼中掠过追忆,当年她若想走,没人拦得住。
他又提起我娘。
这一个多月,他时不时会问起我娘的过往,问她的喜好,问她的习惯。我从他的问题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与我娘,确实相识于微时,而且关系匪浅。
可既然如此,为何我娘会远走凉州,嫁给我爹?为何她至死不曾提起燕临?
谜题像雪球,越滚越大。
第十二章:宫中夜宴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宫中有宴。
燕临需携子入宫。按制,世子应有乳母、侍女随行。燕临点了我随侍。
这是我第一次进宫。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停在举行夜宴的麟德殿外。
殿内灯火辉煌,百官携家眷早已入席。燕临抱着燕昭步入大殿时,原本喧闹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行礼:参见摄政王。
燕临神色淡然,抱着儿子走到御阶左下首第一席——那是摄政王的专属席位。
我作为侍女,只能立在席后阴影处。但即便如此,仍有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惊讶,甚至……敌意。
那就是摄政王新收的侍女?怎么生得……
像,太像了!简直和已故的摄政王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王爷破例带她入宫,这是旧情难忘啊。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我垂眸,只当未闻。
宴至中途,皇帝——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由宫人搀扶着,举杯向燕临敬酒:皇叔为国操劳,辛苦了。
燕临起身回敬:陛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
叔侄二人看似和睦,但我能感觉到殿中微妙的气氛——小皇帝对这位摄政皇叔,既依赖又忌惮;而朝臣们则分成两派,一派依附燕临,一派暗中支持皇帝亲政。
正思忖间,忽听一个娇脆的女声响起:摄政王殿下,这位侍女好生面善,不知是哪家千金?
我抬眼,见说话的是席间一位华服少女,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娇艳,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燕临淡淡道:昭儿的侍女罢了,不值一提。
侍女?那少女——后来我才知她是户部尚书之女林婉儿,故作惊讶,可臣女看她气度不凡,倒像是哪家的小姐呢。而且这容貌……竟与已故王妃如此相似,真是奇事。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
燕临眼神微冷:林姑娘慎言。
林婉儿却不依不饶:臣女只是好奇嘛。王爷,您说这位侍女,会不会是王妃的什么远亲?不然天下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这话已近乎挑衅。
我心中冷笑,正要开口,燕临却先一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林姑娘若对此等琐事感兴趣,不如多读读《女诫》《列女传》,修身养性。
这话说得极重,林婉儿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宴席继续,但经此一事,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多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揣测、嫉妒,甚至……杀意。
散宴时,已是深夜。燕临抱着睡着的燕昭走出大殿,我跟在后面。
宫道上积雪未扫,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走到一处僻静回廊时,忽然从暗处冲出几个黑影,直扑燕临!
有刺客!侍卫惊呼。
燕临反应极快,将燕昭往我怀里一塞:护好昭儿!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佩剑,迎向刺客。剑光如雪,瞬间与四五人战在一处。
我抱着燕昭退到廊柱后,目光紧盯着战局。那些刺客身手不弱,招招狠辣,显然是冲着取燕临性命来的。
但燕临的武功更高。他的剑法凌厉霸道,不过十几个回合,已有两人倒地。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对,虚晃一招,转身欲逃。
想走?燕临冷笑,剑光如虹,又刺倒一人。
最后两个刺客对视一眼,忽然朝我这边扑来——他们的目标,是燕昭!
我眼神一凛,将燕昭护在身后,拔剑迎敌。
叮叮几声,剑刃相交。刺客的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门派。我使开楚家剑法,稳扎稳打,暂时挡住了他们。
楚姨小心!怀里的燕昭醒了,吓得小脸发白,却强忍着没哭。
一个刺客见久攻不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朝我面门撒来!
我屏息闭眼,挥剑格挡,却听嗤的一声,是暗器破空之声。
睁眼时,那两个刺客已倒地,咽喉各插着一枚铁蒺藜。
燕临收剑走来,检查了一下刺客尸体,脸色阴沉:西域‘五毒教’的人。
他看向我:你没事吧?
我摇头,将燕昭交还给他。小家伙扑进父亲怀里,终于哭了出来:爹爹……昭儿怕……
不怕,爹爹在。燕临轻拍儿子的背,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你的武功,比本王想的要好。
家学渊源,不敢懈怠。我平静道。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回王府的马车上,燕昭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燕临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许久,他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我知道他问的是遇刺一事:刺客武功路数诡异,似是西域门派。能在宫中设伏,必有内应。
还有呢?
他们的目标本是王爷,但见势不对,转而袭击世子。我顿了顿,或许……世子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燕临睁开眼,目光如炬:为何这么说?
王爷若遇刺,世子便是摄政王唯一的继承人。控制世子,等于控制未来的摄政王。我说出自己的猜测,又或者,有人想通过伤害世子,来打击王爷。
燕临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比本王想的,要聪明。
马车驶入王府,他抱着燕昭下车,走到听雪轩外时,停住脚步。
楚清辞,他背对着我,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做侍女。
我一怔。
本王擢你为世子‘武傅’,专司教导世子武艺,兼护卫之职。他转身,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月俸加倍,可自由出入王府藏书阁,见本王……不必再行礼。
这擢升来得突然。
但我很快明白——今夜遇刺,让他意识到燕昭身边的护卫力量不足。而我,既是燕昭喜欢的人,又有足够的身手,是最合适的护卫人选。
更重要的是,我在危急关头护住了燕昭,赢得了他的信任。
谢王爷。我躬身。
不必谢。燕临深深看了我一眼,保护好昭儿,就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
他抱着燕昭离开了。我站在听雪轩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滋味复杂。
武傅。
这个身份,让我在王府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也让我,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权力漩涡。
第十三章:藏书阁秘闻
成为武傅后,我在王府的行动自由了许多。
除了教导燕昭,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藏书阁。王府藏书阁共有三层,藏书万卷,其中不乏孤本秘籍。
我表面上是来查阅兵书武谱,实则暗中搜寻与我娘相关的线索。
燕临与我娘的关系,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必须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日,我在藏书阁三楼角落,发现了一只落满灰尘的铁箱。箱上没有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里面是些旧物——几卷画轴,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枚断裂的玉簪。
我展开其中一幅画轴。
画上是一对少年男女,并肩站在梅树下。少年锦衣玉冠,眉眼凌厉,正是年轻时的燕临;少女穿着浅碧色襦裙,巧笑嫣然,正是我娘苏瑶。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元熙十二年春,与阿瑶游梅园。愿岁岁年年,人如旧。——燕临
元熙是先帝年号,元熙十二年,距今已十八年。那时我娘应该十五六岁,燕临也不过十七八岁。
他们果然相识于年少。
我又展开其他画轴,无一例外,都是我娘的画像——或抚琴,或读书,或舞剑,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笔触间情意绵绵。
最后,我拿起那枚断裂的玉簪。簪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梅花形状,做工精致。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箱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无字。我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纸已经脆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阿临,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京城。莫要寻我,也莫要再问为什么。
你我相识十载,情谊深厚,我曾以为能与你携手一生。可到头来才发现,有些鸿沟,终究跨不过去。你是天潢贵胄,未来的摄政王;而我,只是江湖草莽,配不上你的锦绣前程。
那枚梅花簪,我留下了。就让它代表我们曾经的美好,断在此处,各自珍重。
愿你前程似锦,娶得贤妻,子孙满堂。
勿念。
苏瑶 绝笔
信末日期,是元熙十五年秋。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娘为何要离开燕临?又为何会远走凉州,嫁给我爹?
信中说有些鸿沟跨不过去,指的是门第之差?还是……另有隐情?
我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箱中。心乱如麻。
正此时,藏书阁的门被推开了。
燕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冷:谁准你动这里的东西?
我心中一凛,迅速将铁箱盖好,起身行礼:王爷恕罪,清辞无意冒犯,只是……
只是什么?他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只铁箱上,眼神复杂,你看到了?
我沉默。
他走到箱前,拿起那枚断裂的玉簪,指尖摩挲着断口,良久,才道:这是你娘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王爷与家母……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接过话,声音里带着嘲讽,我曾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她终究……选择离开。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燕临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因为一道圣旨。他说,先帝下旨,为我赐婚。对方是江南林氏嫡女,后来的……摄政王妃。
我怔住。
你娘心高气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燕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她说,她不做妾,也不要与人分享夫君。所以,她走了。
那她后来……为何嫁给我爹?
燕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这就要问你爹了。元熙十五年冬,我在凉州找到她时,她已是楚怀山的妻子。她说,楚将军待她好,她过得很好,让我不要再打扰。
原来,他曾去找过她。
那昭儿的娘亲……我迟疑着问。
林氏。燕临道,她是个好女子,温婉贤淑,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对她敬重有加,但……他顿了顿,终究不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
所以书房里存着亡妻画像,却不是我娘,而是林氏?可燕昭为何会将我错认成娘亲?难道林氏与我娘……也长得相似?
太多疑问,纠缠不清。
王爷留我在王府,是因为我长得像家母?我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
燕临没有否认:起初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以为……是她回来了。他走近两步,伸手,似要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可你不是她。你的眼神里有英气,有倔强,像她,又不像她。
我后退一步:清辞是清辞,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本王知道。他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所以你现在是昭儿的武傅,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但我能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燕临对我娘的执念,比我想象的更深。而我这张脸,注定要在这执念中,扮演一个尴尬的角色。
第十四章:暗流涌动
年关将近,王府上下忙碌起来。
燕昭的课业暂时停了,整日在梅苑玩耍。我陪着他堆雪人、打雪仗,偶尔也教他几招实用的防身术。
这孩子天资确实好,一点就通,进步神速。
腊月二十八,燕临在府中设宴,款待朝中几位心腹大臣。我作为世子武傅,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设在临渊阁,那是王府待客的正厅。我到时,厅内已坐满了人。燕临坐主位,左下首是兵部尚书,右下首是京畿守将,其余也都是朝中要员。
我的位置在末席,与几位武将家眷同座。席间,那些夫人小姐们不时打量我,眼神各异。
这位就是世子新晋的武傅?真是年轻。
听说武功极好,曾在宫中击退刺客。
长得也标致,难怪王爷……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我只当未闻,专心用膳。
宴至中途,兵部尚书忽然道:王爷,北狄近来异动频繁,边关恐有战事。凉州军那边,楚怀山将军已连上三道奏折,请求增派粮草军械。
燕临放下酒杯:北狄年年犯边,不足为虑。倒是凉州军……他顿了顿,楚怀山治军有方,本王信得过。粮草之事,开春后再议。
可是王爷,京畿守将接口,凉州军虚报兵额之事,尚未查清。此时拨付粮草,恐遭非议。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我知道,这是冲着我爹来的。凉州军是否虚报兵额,本就是一笔糊涂账。燕临答应压下此事,但朝中反对派显然不愿轻易放过。
此事本王自有决断。燕临语气转冷,今日年宴,不谈公事。
那守将碰了个钉子,悻悻闭嘴。
我握紧酒杯,心中冷笑——这些人,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戍守,他们却在温暖的京城里勾心斗角,算计着如何克扣军饷。
宴席散后,燕临让我留下。
方才席间的话,你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我说,王爷答应过,不动凉州军。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算数。燕临道,但你父亲在朝中树敌不少,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模打一个动物生肖
王爷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中收集凉州军‘罪证’,欲借此扳倒楚怀山。燕临看着我,你可知道是谁?
我心中一动:户部尚书,林文渊?
燕临挑眉:你如何猜到?
今日席间,兵部尚书和京畿守将都提及凉州军,显然受人指使。而能同时指使这两人的,朝中不多。林文渊掌户部,军饷粮草都经他手,与凉州军有利益冲突,嫌疑最大。我分析道,况且,那日宫宴,他女儿林婉儿当众挑衅,恐怕也不是偶然。
燕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比你爹聪明。楚怀山若是有你一半的城府,也不至于被人抓住把柄。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我问。
林文渊背后,还有人。燕临淡淡道,他一个户部尚书,还没那么大胆子动边关大将。真正的幕后主使,是……
他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什么人!燕临眼神一凛,抓起桌上酒杯掷向窗外。
啪的一声,酒杯击穿窗纸,外面传来闷哼。燕临身形如电,破窗而出。我也紧随其后。
院中积雪上,留下一串脚印,延伸向王府后园。燕临追了过去,我则绕到另一侧包抄。
追到后园假山处,脚印消失了。我凝神细听,忽闻假山洞中有微弱呼吸声。
出来。我拔剑指向洞口。
里面没有动静。我剑尖一挑,挑开垂挂的藤蔓,却见洞中蜷缩着一个黑衣人,胸口插着燕临掷出的酒杯碎片,鲜血染红了雪地。
已经死了。
燕临赶来,检查尸体,从怀中搜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普通的黑铁所制,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影卫。燕临脸色阴沉,是宫里的人。
皇帝的人?我惊道。
燕临摇头:皇帝没这个胆子。是太后。
太后,小皇帝的亲生母亲。这些年,她一直想从燕临手中夺回权力,扶持皇帝亲政。
她在监视王府?我问。
不止。燕临将令牌收起,她想知道,本王为何要留你在府。更想知道,你和凉州军,和楚怀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心头一沉。
所以,我不仅卷入了燕临的旧情恩怨,还卷入了朝堂权力斗争?
从今日起,你出入务必小心。燕临看着我,太后此人,手段狠辣。她若知道你的身份,绝不会放过你。
我的身份?我不解,我只是凉州守将之女,有何特别?
燕临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有些事,现在告诉你还为时过早。你只需记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昭儿。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孤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
而我,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第十五章:除夕惊变
除夕夜,王府张灯结彩。
燕昭换上了崭新的锦袍,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府中跑来跑去。他拉着我的手,非要我陪他放烟花。
楚姨,你看这个‘满天星’,可漂亮了!他举着一支烟花棒,火花四溅,映亮了他灿烂的笑脸。
我笑着看他,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自从那日发现影卫尸体后,王府的守卫明显加强了。燕临这几日很少露面,似乎在忙什么要紧事。
亥时末,宫中传来钟声,辞旧迎新。
燕昭玩累了,靠在我怀里打哈欠。我抱起他,准备送他回梅苑休息。
刚走到半路,忽听前院传来喧哗声,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有刺客!侍卫的惊呼划破夜空。
我心中一凛,抱紧燕昭,转身就往听雪轩跑。那里离梅苑近,且院墙高,易于防守。
楚姨,怎么了?燕昭被惊醒,揉着眼睛问。
没事,我们玩个游戏。我强作镇定,昭儿闭上眼睛,数到一百,看楚姨能不能跑得更快。
他果然乖乖闭眼,开始数数:一、二、三……
我施展轻功,在廊檐下疾行。沿途遇到几个慌张的仆役,我厉声道:都回屋去,锁好门窗!
刚进听雪轩,就听见院外传来打斗声,越来越近。我将燕昭塞进内室床下,低声道:昭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这是游戏规则,明白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脸发白。
我关好内室门,提剑走到外间。刚站定,院门就被撞开了。
五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中刀剑染血,显然已经杀了不少护卫。
那孩子呢?为首的黑衣人问,声音嘶哑。
什么孩子?我横剑当胸,此处只有我一人。
少装傻!交出燕昭,饶你不死!
果然是为燕昭而来。
我冷笑:那要问过我的剑。
话音未落,我已率先出手。剑光如虹,直刺为首黑衣人咽喉。他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另外四人同时扑上。我以一敌五,险象环生。这些人的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几招过后,我左臂被划了一剑,鲜血直流。但我不能退,身后就是燕昭。
楚姑娘好身手。为首黑衣人阴笑,可惜,今夜你护不住那小崽子!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球状物,往地上一砸!
轰的一声,浓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迷烟!
我屏住呼吸,挥剑猛攻,想在他们得手前解决战斗。但视线受阻,动作慢了半拍,右肩又中一刀。
楚姨!内室传来燕昭的惊叫。
他听到打斗声,忍不住出来了!
回去!我厉喝,但已经晚了。一个黑衣人狞笑着扑向燕昭。
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身体挡在燕昭面前。刀光落下,我闭眼等死——
铛!
金铁交鸣之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我睁眼,见燕临不知何时赶到,一剑挑开了那致命一刀。
他来了。
玄衣染血,剑锋滴血,整个人像从地狱走出的修罗。他看了我一眼,见我受伤,眼中杀意更盛。
一个不留。他冷冷道。
话音落,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剑光过处,血花绽放。那些黑衣人虽然武功不弱,但在盛怒的燕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五人全部倒地,气绝身亡。
燕临收剑,快步走到我身边: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我捂着伤口,看向怀里的燕昭,昭儿没事。
燕昭吓坏了,紧紧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燕临将儿子抱过来,检查他确实无碍,这才松了口气。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你又救了昭儿一次。
职责所在。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这时,周嬷嬷带着护卫赶来,清理现场,请大夫为我治伤。
伤口包扎好后,燕临让乳母带燕昭去歇息,然后屏退左右,单独与我说话。
今夜之事,是太后所为。他开门见山,她想掳走昭儿,逼本王就范。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我问。
燕临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给过她机会。既然她不珍惜,就别怪本王无情。
我知道,朝堂上,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你的伤需要静养。燕临道,这几日不必教导昭儿,好好休息。
谢王爷关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我:楚清辞,等此事了结,本王有些话要对你说。
说完,他离开了。
我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纷乱。
他要对我说什么?
是关于我娘?还是关于……我?
第十六章:朝堂风暴
正月十五,元宵节。
燕临没有出席宫中的灯会,反而在王府设宴,邀请朝中重臣。
宴席依旧设在临渊阁。我到时,发现席间气氛凝重。除了燕临的心腹,还有几位平日中立的朝臣,甚至连太后一派的几位官员也在。
燕临坐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宴至中途,他忽然放下酒杯,淡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燕临目光扫过众人,户部尚书林文渊,贪墨军饷,勾结北狄,证据确凿。即日起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林文渊本人不在席间,但他的几个门生故吏脸色大变,有人起身欲辩,却被燕临的眼神逼了回去。
第二,燕临继续道,京畿守将赵勇,私练死士,意图行刺本王,罪同谋反。已于昨夜伏诛。
赵勇,就是除夕夜刺客的主使。他果然死了。
第三,燕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凉州守将楚怀山,忠勇为国,戍边有功。着即擢升为镇北将军,总领北境三州军务。凉州军虚报兵额之事,系小人构陷,既往不咎。
我心头一震。
爹升官了?凉州军的危机解除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有些不敢相信。
燕临举起酒杯:这三件事,诸位可有异议?
席间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这不是商议,是通知。
太后一派的官员面如死灰,却不敢多说一个字。燕临的心腹们则纷纷举杯:王爷英明!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席后,燕临让我留下。
王爷……我不知该说什么。
凉州军的事,解决了。燕临道,你父亲升任镇北将军,今后不会再有人敢动他。
谢王爷。我真心实意地行礼。
不必谢我。燕临扶起我,这是你应得的。你为昭儿挡刀,这份情,本王记着。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太后……病了。
病了?
我瞬间明白——不是病了,是被软禁了。燕临这次反击,彻底打垮了太后一党。
皇帝年幼,需要太后‘静养’。燕临意味深长地说,今后朝中,应该会清静许多。
我看着他,心中感慨。这个男人,手段果然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将对手连根拔起。
那王爷答应清辞的事……我试探着问。
三年之约,依旧有效。燕临道,不过,如今你已是世子武傅,身份不同。你若愿意,可以一直留在王府,教导昭儿。
一直留在王府?
我沉默了。
燕临看我不语,也不勉强:你慢慢考虑。本王说过,有些话要对你说。三日后,梅苑梅亭,本王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留下,还是离开?
这选择,比我想象的更难。
第十七章:梅亭之约
三日后,雪后初晴。
梅苑的梅花开到了极盛,红云似锦,香气袭人。我如约来到梅亭,燕临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威压,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清隽。见我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依言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
这是‘梅花酿’,用今冬头茬梅花所酿,尝尝。他为我斟了一杯。
我举杯轻啜,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梅香。
王爷要说什么?我放下酒杯,直奔主题。
燕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亭外的梅林,良久,才道:你长得真像她。
又是我娘。
王爷对家母,一直念念不忘?我问。
念念不忘?燕临苦笑,十八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看到你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又回来了。
他转头看我,目光深沉:楚清辞,你可知道,你娘离开京城时,已经怀有身孕?
我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
什……什么?
她怀了我的孩子。燕临一字一句道,我们的孩子。
我浑身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元熙十五年秋,她发现自己有孕。那时先帝已为我赐婚,婚期定在来年春天。燕临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她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说……我说我会想办法,让她等我。
然后呢?我的声音发颤。
然后她就走了。燕临眼中满是痛楚,等我追出京城时,她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她三年,最后在凉州找到她,她已经嫁给了你爹。我问她孩子呢,她说……打掉了。
打掉了?
不,不对。
如果打掉了,那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成形。
王爷的意思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可能是……
可能是我的女儿。燕临接过了我的话。
亭内死寂。
梅香浮动,雪光映照,这本该是极美的景致。可我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不可能。我听到自己说,我爹对我极好,视如己出。我娘……我娘从未提过。
她当然不会提。燕临苦笑,她恨我。恨我负了她,恨我娶了别人。所以她宁愿让你做楚怀山的女儿,也不愿让你认我。
我站起来,踉跄后退: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燕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我,这是你娘的东西,你应该认得。
我接过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麒麟形状,背面刻着一个瑶字。
我认得这块玉佩。我娘生前一直贴身佩戴,临终前交给了爹,爹又在我十五岁生辰时给了我。我一直以为,这是娘留给我的念想。
这玉佩是一对。燕临又取出一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是临字,这是我送她的定情信物。她说,若将来有了孩子,就给孩子戴上。
我的手在颤抖。
还有你的生辰。燕临看着我,你是元熙十六年三月生人,对不对?若你娘在元熙十五年秋有孕,来年三月生产,时间刚好吻合。
三月……是,我是三月生辰。
可我爹说,我是早产。我挣扎道。
早产两个月,也是有可能的。燕临道,楚怀山爱你娘,也爱你。他愿意为你娘遮掩,也愿意将你视如己出。
我跌坐在石凳上,脑中嗡嗡作响。
所以,我可能是燕临的女儿?是燕昭同父异母的姐姐?
那这半年来的种种——燕临对我的宽容,燕昭对我的亲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都有了解释。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不确定。燕临道,直到除夕那夜,你为昭儿挡刀。那一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阿瑶的影子——那种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是装不出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却又停住:清辞,若你真是我的女儿,你愿意……认我吗?
我看着这个男人。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我的仇人,也可能……是我的生父。
这半年来的相处,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好,不是假的。可这好,是基于对我娘的愧疚,还是真的父女之情?
我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我说,我需要……想想。
燕临点点头:我明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王府永远是你的家,昭儿……永远是你的弟弟。
弟弟。
燕昭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浮现在眼前。若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起身,踉跄着走出梅亭。梅香依旧,却再也闻不到那份清雅。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第十八章:求证
我把自己关在听雪轩三日。
三日来,我反复回想这半年的点点滴滴,回想我娘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娘很少提起过往,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看着北方的星空出神。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故乡。
娘的故乡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她总是这样说,那里有梅花,有琴声,还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那个人,是燕临吗?
还有爹。爹对我极好,从小到大,我要什么给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有时会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宠爱,是怜惜,还有一丝……愧疚?
若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第三日黄昏,我终于走出听雪轩,去了梅苑。
燕昭正在练字,见我来,欢喜地放下笔:楚姨!你好几天没来看昭儿了!
我走过去,看着这孩子。他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昭儿,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楚姨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他认真点头。
你觉得楚姨……像你娘亲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像!特别像!爹爹也说像!
那你娘亲……是个怎样的人?我问,除了温柔,会弹琴,还有别的吗?
燕昭歪着头想了想:乳母说,娘亲武功也很好,轻功特别厉害,能在梅花上跳舞。不过昭儿没见过,娘亲在昭儿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了。
武功很好,轻功厉害……
这描述,越来越像我娘。
楚姨,燕昭忽然拉住我的手,小声问,你真的是楚姨吗?还是……你就是娘亲,只是不记得昭儿了?
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我抱了抱他:楚姨就是楚姨。但楚姨会一直陪着昭儿,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把小脸埋在我肩头。
从梅苑出来,我去了燕临的书房。
他正在批阅奏折,见我来了,放下笔:想清楚了?
我想回一趟凉州。我说,我想亲口问我爹。
燕临沉默片刻,点头:好。本王派玄甲卫护送你。
不必。我拒绝,我想一个人回去。
他看着我,最终妥协: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三日后,我收拾行装,离京北上。
临行前,燕昭抱着我不肯放手:楚姨要快点回来,昭儿会想你的。
好,楚姨答应你。我摸着他的头,心中柔软。
燕临送我到城门外,递给我一个锦盒:把这个交给你爹,他看了自会明白。
我接过锦盒,没有多问,翻身上马。
清辞,他忽然唤我,这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本王的……女儿。
我心中一颤,没有回头,扬鞭策马,向北而去。
第十九章:凉州真相
十日后,我回到凉州。
边关依旧风雪弥漫,但气氛与半年前截然不同。粮草充足,将士们士气高昂,见我回来,纷纷行礼:大小姐!
我爹正在军帐中议事,听说我回来,立刻赶回府中。
清辞!你怎么回来了?他又惊又喜,上下打量我,在王府可好?燕临有没有为难你?
爹,我很好。我看着这个养育我十七年的男人,心中酸楚,我有话要问您。
楚怀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屏退左右,带我去了书房。
爹,我开门见山,我是不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楚怀山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强笑道,你当然是爹的女儿!
那这是什么?我取出燕临给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那对麒麟玉佩。
楚怀山看到玉佩,脸色瞬间惨白。
他颤抖着手拿起信,展开看了,许久,长叹一声:他还是……告诉你了。
这一声叹,等于承认了一切。
我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十八年前,我在凉州城外救下你娘时,她已怀有身孕。楚怀山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身受重伤,却死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我请大夫为她医治,大夫说,孩子保住了,但她自己……怕是活不长了。
可她活下来了。我说。
是,她活下来了。楚怀山眼中泛起泪光,她说,为了孩子,她必须活下去。我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肯说,只说那人负了她,她再也不愿见他。
后来呢?
后来……我照顾她,日久生情。楚怀山苦笑,我知道我不该,她心里有别人,还怀着那人的孩子。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伤愈后,我向她求亲。我说,我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会把这孩子当成亲生的,好好待你们母子。
她答应了?
她犹豫了很久。楚怀山道,最后她说,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她答应嫁给我。但有一个条件——永远不要告诉孩子身世,永远不要让孩子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
所以,娘到死都没有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哽咽,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楚怀山看着我,眼神温柔:清辞,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你第一次叫我‘爹’时,我的心都化了。这十七年来,我看着你长大,教你武功,陪你玩耍……你就是我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
我泪如雨下。
爹……
他走过来,抱住我:傻孩子,别哭。无论你的生父是谁,你永远都是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困惑、痛苦,都哭了出来。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问:那我娘……爱过您吗?
楚怀山沉默良久,最终道:她敬重我,感激我,把我当成亲人。但爱……或许有过一点点,但更多的,是对那个人的念念不忘。
所以,娘书房里那幅画像,是燕临画的。所以她临终前,嘱咐爹不要让姓燕的人找到我。
她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会离开爹,回到燕临身边?
还是怕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曾辜负了她?
爹,我握住他的手,我不会离开您的。您永远是我的父亲。
楚怀山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
我在凉州住了三日,陪爹说话,陪他巡视军营。凉州军如今兵强马壮,爹这个镇北将军当得名副其实。
临走前夜,爹与我长谈。
清辞,你想回京城吗?他问。
我点头:我想回去。不是为了认燕临,是为了昭儿。那孩子……需要我。
那燕临那边……
我会跟他说清楚。我道,我是楚清辞,是楚怀山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爹欣慰地笑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去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爹都支持你。
次日,我启程回京。
风雪依旧,但我的心,已经定了。
第二十章:父女相认
回到王府时,已是二月初。
梅花开始凋零,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燕临在梅亭等我,燕昭也在。
楚姨!燕昭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你终于回来了!昭儿好想你!
我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楚姨也想昭儿。
燕临走过来,看着我,眼中满是期待和忐忑。
王爷,我放下燕昭,对他行了一礼,清辞有话要说。
燕昭很懂事,拉着乳母的手:乳母,昭儿饿了,我们去吃点心。
乳母带着他离开了。梅亭里只剩下我和燕临。
我去过凉州了。我说,我爹……都告诉我了。
燕临呼吸一窒:那你……
我相信您是我的生父。我看着他的眼睛,但这十七年来,养育我、教导我、疼爱我的人,是我爹楚怀山。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我的父亲。
燕临眼神一黯,但随即点头:我明白。楚怀山是个好人,他把你教得很好。我不求你现在就认我,只求……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切,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目中,此刻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他是我的生父,却缺席了我十七年的人生。我该恨他吗?恨他当年辜负了我娘,恨他让我娘独自承受怀胎十月的苦楚,恨他让我以私生女的身份来到这个世上。
可这半年来的相处,我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对燕昭无微不至的父爱,对亡妻的念念不忘,对朝政的呕心沥血,甚至……对我这个可能的女儿,那份隐忍而克制的关怀。
王爷,我缓缓开口,清辞不恨您。
他猛地抬头。
娘亲的选择,是她自己的决定。她选择离开您,选择嫁给我爹,选择把我当成楚家的女儿养大……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我说,而您,也有您的不得已。先帝赐婚,皇命难违。您没有抛下我娘不管,您去找过她,只是……错过了。
燕临的眼圈微微发红。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此刻竟脆弱得像一个普通人。
可我终究负了她。他声音沙哑,若我当年再坚持一些,若我抗旨不遵……
那或许就没有今日的摄政王,也没有大燕朝的安稳。我打断他,王爷,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我们只能往前看。
他怔怔地看着我,良久,才道:你比你娘……更通透。
娘亲是至情至性之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清辞……我顿了顿,在边关长大,见过太多生死,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黑白分明。有时候,妥协和权衡,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燕临苦笑: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我摇头,我是在告诉您我的决定。
我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完整的晚辈礼:父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燕临浑身剧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我,却又停住。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轻轻落在我的肩上。
清辞……他的声音哽咽了,你……你肯认我?
您是我的生父,这是事实。我直起身,看着他,但楚怀山是我的养父,也是事实。从今往后,我有两个父亲——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给了我人生。这并不冲突。
燕临眼中泪光闪烁。他用力点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我的肩。
许久,他才平复情绪,哑声道:好,好……这样就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偶尔叫我一声‘父亲’,只求……能看着你平安喜乐。
父亲。我清晰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这个铁血半生的男人,瞬间泪流满面。
第二十一章:姐弟情深
认亲之后,我与燕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开始真正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关心我。会问我吃得可好,睡得可安,练功累不累。虽然有些笨拙,却是真心实意。
最难的是燕昭。
该不该告诉他真相?他还那么小,能理解这么复杂的关系吗?
我与燕临商量后,决定暂时保密。不是想欺骗他,而是想等他再大一些,心智更成熟时,再慢慢告诉他。
但有一点必须让他知道,我说,从今往后,我会以姐姐的身份爱护他,教导他。不是侍女,不是武傅,是家人。
燕临同意了。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把燕昭带到梅林。
昭儿,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楚姨有话跟你说。
他眨着大眼睛:什么话?
从今天起,楚姨不做你的武傅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楚姨想做你的姐姐,可以吗?
燕昭愣住了,小脸上写满困惑:姐姐?可是……昭儿没有姐姐啊。
现在有了。我柔声道,楚姨会像亲姐姐一样疼你,教你武功,陪你读书,带你玩。等你长大了,也会保护你,支持你。你愿意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就像……就像二皇叔家的承志哥哥和明珠姐姐那样?
二皇叔是燕临的弟弟,膝下有一子一女,兄妹感情极好。
对,就像那样。我点头。
燕昭忽然扑进我怀里,小胳膊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愿意!昭儿愿意!昭儿一直想要个姐姐!
他的反应让我心中一暖。孩子的心最是纯净,他不在乎什么血缘身份,只在乎谁对他好,谁爱他。
那以后,我搂着他,私下里,你可以叫我‘姐姐’。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叫‘楚姨’,好不好?
为什么?他不解。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我轻声说,只有昭儿、姐姐,还有爹爹知道的秘密。秘密要藏好,才不会被别人偷走。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好!昭儿谁也不告诉!
从那以后,燕昭看我的眼神更亲昵了。他会偷偷拉着我的手叫姐姐,会把最喜欢吃的点心留给我,晚上做噩梦了,也会抱着枕头跑到听雪轩,要跟我一起睡。
燕临看到我们相处融洽,眼中常带着欣慰的笑意。
偶尔,他会对我说:清辞,谢谢你。昭儿从小没有娘亲,我一直担心他孤单。现在有你陪着他,我放心多了。
他是我的弟弟。我说,照顾他,是应该的。
这大概就是血缘的奇妙之处——即便分隔十七年,即便曾以人质与绑匪的身份相遇,一旦相认,那份天然的亲近感,便会冲破所有隔阂,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第二十二章:风波再起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四月暮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北狄可汗病逝,几个王子为争夺汗位内斗不休,北境压力骤减。
这本是好事,却引发了一场新的风波。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上奏,认为北境既安,应削减军费,充实国库,同时召回几位边关大将,以荣养之名,削其实权。
首当其冲的,就是我爹楚怀山。
奏折上写得冠冕堂皇:镇北将军楚怀山戍边多年,劳苦功高。今北境已安,当召回京城,加封虚衔,颐养天年,以彰陛下体恤功臣之心。
实则,是想把楚怀山调离北境,瓦解凉州军的根基。
燕临在朝堂上压下了这道奏折,但文官集团不肯罢休,连续几日上奏,言辞越来越激烈。
他们在试探。燕临在书房中对我分析,试探本王对边关武将的态度,试探本王是否还如从前那般强势。
父亲打算如何应对?我已改口称他父亲,虽然起初有些生涩,但渐渐也习惯了。
燕临沉吟道:若强硬驳回,恐激化矛盾。但若妥协,边关军心必乱。北狄内斗只是暂时,一旦新可汗继位,战火必会重燃。此时调离大将,无异于自毁长城。
那就……折中。我提议,不调回,但可以派监军。既安文官之心,又不伤边关根本。
燕临挑眉:监军?你可知监军之祸?前朝多少良将被监军所累,战功被夺,甚至冤死狱中。
所以监军的人选,至关重要。我说,必须是父亲信得过,又能让文官集团接受的人。
你有合适人选?
我想了想: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墨。
沈墨,三十出头,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是清流中的清流。他学问好,为人刚直,在文官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曾公开赞赏过凉州军的功绩,认为武人保家卫国,与文人治国安邦,皆是报国之道。
燕临眼睛一亮:沈墨……确实是个好人选。他若为监军,既能堵住文官之口,又不会为难楚将军。
但沈墨是文官,从未涉足军务,恐难服众。我补充道,所以需要一位副监军,协助他处理军务,同时……也是监视。
副监军的人选呢?
我笑了:父亲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燕临看着我,也笑了:你倒是机灵。不错,副监军之位,非你莫属。
于是,一道旨意颁下:
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墨,为北境监军,赴凉州协理军务。
摄政王府世子武傅楚清辞,为副监军,辅佐沈学士,即刻赴任。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文官们没想到燕临会同意派监军,更没想到副监军会是楚清辞——一个女子,还是凉州守将之女。
但沈墨的任命让他们无法反对。而楚清辞作为副监军,虽不合常规,却也不是没有先例——前朝就有女将军协理军务的先例。
最震惊的,是我自己。
父亲,您真要派我去凉州?我接到旨意时,难以置信。
燕临点头:这是最好的安排。你是楚怀山之女,对凉州军务熟悉;又是本王……信任的人,可以确保监军不会变成掣肘。而且,他顿了顿,你也该回去看看你爹了。
我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是在给我机会,让我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回凉州,堂堂正正地站在我爹身边。
那昭儿……我迟疑。
昭儿有我。燕临道,你放心去。一年,最多两年,等北境彻底安稳,我就召你回京。
一年,两年……
我看着庭院中追逐蝴蝶的燕昭,心中不舍。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清辞,燕临正色道,此去凉州,你肩上的担子不轻。既要协助沈墨熟悉军务,又要平衡各方关系。记住,你是副监军,也是本王的女儿。行事要有分寸,但也不必畏首畏尾。若有难处,随时传信回来。
女儿明白。我郑重应下。
第二十三章:离别与启程
出发前夜,燕昭抱着我的腿不肯放手。
姐姐不要走……他哭得眼睛红肿,昭儿不要姐姐走……
我心疼地抱起他:姐姐只是去办事,很快就回来。昭儿乖,在家听爹爹的话,好好读书习武。等姐姐回来,要检查你的功课哦。
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他抽噎着问。
等梅花再开的时候。我许下承诺,明年冬天,姐姐一定回来陪昭儿看梅花。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小脸埋在我肩头:姐姐说话算话……
算话。我轻拍他的背,姐姐从不骗昭儿。
燕临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中也有不舍,却只是道:行李都收拾好了?沈墨那边已经准备妥当,明日辰时出发。
都好了。我说,父亲,我不在的时候,您要多陪陪昭儿。他年纪小,容易没有安全感。
我知道。燕临点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边关苦寒,不比京城。若有不适应,不要硬撑。
女儿是边关长大的,不怕苦。我笑道。
这一夜,燕昭非要跟我睡。我搂着他,给他讲故事,直到他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轻轻擦去他的泪,心中柔软。
这个意外闯入我生命的孩子,从最初的人质,到如今的弟弟,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有些羁绊,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次日清晨,车队在王府外集结。
沈墨已经到了。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气质儒雅,见了我,拱手行礼:楚姑娘。
我回礼:沈大人。
这一路,有劳楚姑娘了。他态度客气,却不卑不亢。
沈大人客气,清辞年轻,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寒暄过后,我向燕临和燕昭告别。
燕昭又哭了,抱着我不肯松手。燕临把他抱过去,对我道:去吧,路上小心。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王府,看了一眼抱着儿子的燕临,然后扬鞭。
车队缓缓驶出京城,向北而行。
沈墨骑马与我并行,忽然道:楚姑娘与摄政王,似乎关系匪浅。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清辞是世子武傅,蒙王爷赏识,确实得王爷几分看重。
沈墨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谈起凉州的风土人情。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倒是个不难相处的人。
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仍有疑虑——一个女子,如此年轻,却能得摄政王如此重用,其中必有蹊跷。
我不急。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
第二十四章:凉州重逢
半月后,车队抵达凉州。
我爹楚怀山率众将在城外迎接。看到我时,他眼中闪过惊喜,却又因有外人在场,只能克制。
末将楚怀山,恭迎沈大人,楚副监军。他抱拳行礼。
沈墨下马还礼:楚将军客气。本官奉旨前来,往后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不敢,沈大人请。
一行人入城。凉州城比半年前更显繁荣,街道干净,商铺林立,百姓脸上也多了笑容。看来粮草充足后,边关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监军府设在将军府隔壁,是座三进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沈墨住正院,我住东厢。
安顿好后,我第一时间去了将军府。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爹两人。
爹!我再也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楚怀山紧紧抱住我:清辞,我的好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爹,我好想你。我鼻子发酸。
爹也想你。他上下打量我,瘦了,也黑了。在京城受苦了?
没有,女儿很好。我抹了抹眼泪,王爷……燕临他,对我很好。
楚怀山眼神复杂:他……认你了?
我点头:认了。但我跟他说清楚了,您永远是我爹。
他眼眶泛红,用力点头:好,好……
我将京城这半年发生的事,详细说给他听。当听到我成为副监军时,他既惊讶又欣慰:我的清辞,长大了,有出息了。
爹,这次回来,女儿是奉旨办差。我正色道,沈墨此人,品性如何?
楚怀山沉吟道:沈墨在朝中名声不错,是个正直的文人。但他从未接触过军务,恐怕会有些不适应。而且……监军这个位置,本就敏感。他若太较真,难免会与军中将领产生摩擦。
所以女儿来了。我说,我会从中斡旋,既不让监军掣肘军务,也不让军中将领怠慢朝廷。
你呀,楚怀山笑着摇头,小小年纪,就要操这么多心。
女儿不怕。我握住他的手,有爹在,女儿什么都不怕。
父女俩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夜幕降临。
离开将军府时,楚怀山送我到门口,低声道:清辞,你在王府的事,爹不多问。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凉州都是你的家,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知道。我用力点头。
回到监军府,沈墨正在院中赏月。见我回来,他招手:楚姑娘,来喝杯茶。
我走过去坐下。他亲手斟了杯茶给我:楚姑娘与楚将军,父女感情甚笃。
爹待我极好。我坦然道。
那摄政王呢?他忽然问,楚姑娘与摄政王,又是什么关系?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道:沈大人为何如此关心清辞的私事?
沈墨放下茶杯,目光清亮:本官奉命监军,自当对军中人事了如指掌。楚姑娘身份特殊,若不知其中内情,恐难公正行事。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他不信任我。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大人,清辞可以告诉您实情,但请您保密。
请讲。
摄政王燕临,是清辞的生父。我平静道,但楚怀山将军,是清辞的养父,也是清辞心中唯一的父亲。
沈墨瞳孔微缩,显然被这个答案震惊了。
此事……朝中无人知晓?
除了王爷、我爹,还有您,再无第四人知道。我说,清辞告诉您,是相信沈大人的为人,也是为了让大人明白——清辞此来,既是为朝廷办差,也是为凉州军着想。清辞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会尽力平衡,确保北境安稳。
沈墨看着我,良久,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摄政王会如此重用你。
他站起身,对我郑重一揖:楚姑娘坦诚相告,本官感佩。请姑娘放心,此事本官绝不会外传。至于监军之事……往后还请姑娘多多协助,你我同心,共保北境太平。
我也起身还礼:沈大人深明大义,清辞敬佩。愿与大人同心协力,不负朝廷所托。
这一夜,我与沈墨达成默契。
或许,文人武将,本就可以同心协力,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第二十五章:监军日常
监军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忙碌。
每日清晨,我陪沈墨巡视军营,检查粮草军械,查阅军务文书。下午,我要训练新兵,协助将领制定防务计划。晚上,还要整理文书,撰写奏报。
沈墨起初确实不懂军务,但他很谦虚,不懂就问。我耐心解释,他也认真学,进步很快。
军中将领起初对这个文弱书生和小姑娘的组合颇为轻视,但几次接触后,态度渐渐改变。
沈墨虽然不懂打仗,但他精于算术,将粮草军械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揪出了几个中饱私囊的小吏。而我,则以实实在在的武功和军事才能,赢得了将士们的尊重。
一次演武,一个新兵不服管教,当众挑衅:一个女人,也配教我们打仗?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校场中央,拿起一把长弓。
那是三石强弓,军中能拉满者不超过十人。我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被贯穿。
校场一片寂静。
我放下弓,看向那个新兵:现在,我配吗?
他面红耳赤,单膝跪地:属下服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轻视我。
沈墨私下对我说:楚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本官佩服。
沈大人过奖。我说,清辞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三个月后,监军府已经运转顺畅。沈墨熟悉了军务,与将领们相处融洽;我也在军中建立了威信,甚至开始参与高层军议。
我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清辞,你比你爹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马厩里喂马呢。
那是因为爹给了女儿机会。我说。
这期间,我与京城的联系从未中断。每月都会收到燕临和燕昭的信。
燕临的信多是询问边关情况,偶尔也关心我的生活。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父亲的温情。
燕昭的信则童趣十足,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姐姐,昭儿今天背完了《千字文》,爹爹夸我了。
姐姐,梅林的梅子熟了,乳母做了梅子酱,可好吃了。昭儿给姐姐留了一罐。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昭儿想你了。
每封信的末尾,都会画一个小人——那是他心中的姐姐,扎着高高的马尾,拿着剑,英姿飒爽。
我看着那些信,心中柔软,也思念不已。
原来,羁绊一旦形成,便是千里之遥,也无法割断。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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