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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培华(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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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曾撰文指出:《礼记·儒行》记载孔子少居鲁、长居宋为真实履历,孔子居宋地点,是其先祖宋国孔氏的世袭封地栗邑,即今豫东夏邑县。与此相左的记载或误或伪,均不可信(《孔子居宋新说》,2020年5月2日《光明日报·国学》版)。本文探讨其居宋的时间和重要意义。

孔子离鲁居宋的原因与起讫时间

据《史记·孔子世家》:孔丘十六岁母亲去世,尔后,他得知季氏飨士乃要绖前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阳虎是鲁国陪臣执国命(《论语·季氏》)期间大权在握之人,其语表明:曲阜当政者对孔丘士的身份,持质疑和否定态度,已经将这位青年后生排斥于贵族阵营之外。当孔丘忍辱含悲、默然而退之际,不能不意识到:继续留在曲阜是没有出路的。这就是他选择离鲁至宋、归依栗邑孔氏这个宋国宗室贵族,以寻求支持和出路的原因。此事约发生于孔丘十七岁之年。从他赴宴受阻,经过一番思考后开始与栗邑孔氏联系,进而提出投奔之要求,到栗邑孔氏家族长辈商定接纳,为期当不会超过一年。因此可以判定:孔子居宋大约始于18岁之年。

知此,则探明孔子重返鲁国是哪一年,其居宋的时间也就清楚了。但查遍有关典籍,均无具体记载,只能依据相近的记载加以推测。最为相近的记载,见于《左传·昭公十七年》: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以火名……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昭公十七年,孔子27岁,已经身在曲阜;不然则难以闻之,更难以见于郯子而学之。据《礼记·儒行》,孔子晚年对鲁哀公问,说自己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这都是入乡随俗养成的习惯,并非刻意穿戴儒服。长居宋既然能够与长达十六七年的少居鲁相提并论,可知时间不会短,故可断言:孔子弱冠之年以后,居宋最少有3年以上的时间,否则难以养成终身戴章甫之冠而未改的积习。也就是说:在23岁之年,孔子仍然居住在宋国。那么,取其23岁到27岁的中间年份,将其重返曲阜的时间定于25岁之年,当为合理推断。如此说来,青年孔子居宋,在18岁到25岁之间,有7年左右。这相当于现代学子读本科与硕士研究生阶段,其意义不可低估。

居宋的大致经历和重要意义

作家柳青曾讲: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创业史》第15章)青年孔子居宋,也是其人生紧要处。他19岁娶宋国并官氏之女为妻,婚后一年生下儿子孔鲤,举行冠礼并取字仲尼,从此以成人姿态步入社会等人生大事,都发生在居宋期间。循此可见,孔子居宋有特殊重要的意义如下:

一是有效维护了其士的身份地位,化解了成长道路上的障碍,改变了前途和命运。春秋时代仍以周王为天下共主,是一个以宗法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政治共同体。各诸侯国的每一家贵族,都属于同一个共同体。其贵族成员的身份地位,是互相承认、通力维护的。这是维系贵族社会的根本法则。在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中,宋、鲁同属于最高等级的公国,其宗室贵族是地位尊贵的老牌贵族。既然有栗邑孔氏这个老牌贵族的接纳,青年孔子士的身份,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鲁国的质疑随之烟消云散。后来孔子重返鲁国,曲阜贵族阵营便向他敞开了大门:季氏家任其为委吏乘田(《孟子·万章下》),意味着其士的身份得到了鲁国贵族阵营的普遍承认。此后,随着孔子开办私学声名鹊起,得到了鲁大夫臧孙纥、孟僖子高度赞赏:称之为圣人之后、将来达者。这些均与居宋有很大关系。知此,看到孟僖子将死而留遗嘱,称道孔子历述其宋国祖上荣光,不惜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左传·昭公七年》),就不奇怪了。

二是获得系统的贵族教育,即六艺知识和技能。虽然《论语·为政》孔子自谓十五而志于学,《史记·孔子世家》记其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早已表现出对礼的喜好;但是以其所处年龄段,以及被歧视的环境条件,所能学到的知识技能是比较有限的。孔子系统地习得六艺,只能是在居宋期间。在栗邑孔氏家族的关怀培养下,在家族教育、社会实践和环境的熏陶下,曾经青涩的孔丘,顺利完成了向六艺娴熟仲尼的蜕变。在由单身而为人夫、为人父的成长过程中,在躬行婚礼、冠礼、乡射礼、乡饮酒礼、祭祀礼等活动中,青年孔子对于礼、乐的修习由一般的闻见之学,发展为亲身参与和实际操作,他对各项礼仪的繁琐程序、丰富内涵、具体操作、社会意义等有了切身体验和深入认识,不仅系统掌握了礼、乐、书、数等文化知识技能,也熟练掌握了射、御等执干戈以卫社稷的军事知识技能。这些都是当时为士的基本功,也是他后来开创私学教育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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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广泛接受王官文化的熏陶,基本养成了好古,敏以求之(《论语·述而》)的学风,初步奠定了他后来集夏、商、周三代文化之大成所必须具备的历史文化基础。我们知道:宋国奉殷先祀,殷遗民较多地聚集生活于此,殷礼殷文化也较多地保存于此,这使得孔子学习礼乐,具有一定历史厚度和纵向比较的条件。栗邑孔氏家族的底蕴堪称厚重,据《左传·昭公七年》,孔子七世祖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餬余口。’(《左传·昭公七年》)《国语·鲁语下》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大史,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既有温恭勤恪之美德,还是《诗经·商颂》十二篇的辑成者。也有史籍说他作《商颂》十二篇(《后汉书·曹褒传》考父咏殷注文),直接视之为《诗经·商颂》的作者。《商颂》12篇,有7篇在孔子之前已经亡佚,今存5篇,其《玄鸟》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殷武》云: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咏歌殷商历史,赞颂殷人祖先的功德,洋溢着对殷商盛世的怀念以及殷人的民族自豪感。今就《鼎铭》《商颂》及其所辑之乱文观之,词语简洁、典雅、富于神韵,所遗传的孔氏家风亦可想而知。凡此种种,对于青年孔子较早涉及先周古礼、古文化,比较广泛地涉猎夏、商、周三代王官文化,养成好古,敏以求之的学风和文化性格,无疑是个不可多得的条件。

四是在宋地沐浴儒风,习得儒术,基本确定了为君子儒(《论语·雍也》)的人生目标和职业取向。许慎《说文解字》释儒为术士之称。章太炎《国故论衡·原儒》提出儒之三名:广义的达名之儒泛指术士;狭义的私名之儒专指孔子开创的儒家学派;介于这两者之间的类名之儒,是指一种以治丧相礼等宗教事务为职事的古老行业。在孔子开创儒家学派之前,儒还是一种行业,此行业之人,似有约定俗成的职业装。孔子对鲁哀公问,说自己戴章甫之冠只是入乡随俗;但鲁哀公疑为儒服,也是事出有因。《论语·先进》记载公西华言志: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可见章甫之冠正是从事相礼者所戴之儒冠。宋国多存殷礼遗风,以儒为业者众,故儒冠成俗。此行业之儒被孔子分为两类:一类是既有君子之位,又有君子之德的君子儒;另一类是没有君子之位,也不能苛求其有君子之德的民间儒士,即小人儒。孔子所树立的人生目标是为君子儒。后来具有民间儒士家庭背景的弟子卜商拜师入孔门,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显然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表现(《君子儒与小人儒新诠》,2012年第4期《河南大学学报》。以往论者释君子皆二分法:有德者、有位者。这在逻辑上不周延,忽略了第三种情况:孔门所谓君子,是既有德、又有位者)。张秉楠作《孔子传》,其第二章第四节的标题为以相礼助丧为职业的青年儒者(张秉楠:《孔子传》,吉林文史出版社)可谓醒目而中肯;但是囿于学界孔子生于鲁长于鲁的成见,只是根据孔子夫人是宋人,而推测其婚前不久去过宋国考察殷礼。现在,我们既知孔子居宋长达七年,耳濡目染殷礼殷俗天长日久,这就远非一两次考察可比了。长年累月沐浴儒风,岁岁年年修习儒术,不仅使孔子养成终身戴章甫之冠的积习,还使其具备了终身为儒的职业素养,并且树立起为君子儒的人生目标。这应该是孔子居宋最重要的收益。

厘清孔子居宋履历的学术史意义

弄清孔子居宋的时间和意义,对于孔学史上其他相关问题的认识,也将得以更新或深化。具体而言至少有以下几点:

一是孔子担任季氏委吏乘田的时间,以往论者多认为始于20岁之年。现在看,应顺延至25或26岁。还有《论语·八佾》子入太庙,每事问章、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章、三家者以《雍》彻等诸章之系年,也要酌情向后顺延。

二是对于季氏飨士孔子受阻事件,以往多未深究,视作偶然事件,或以为只是阳虎个人行为。如今看来阳虎的态度,其实代表了曲阜当政者的看法。孔子士的身份既不被承认,其享受已故陬邑大夫福利荫庇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这从《论语·子罕》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可以得到佐证。由此反思孔丘的少年生活和身份地位,不难发现:无论在曲阜当政者眼中,还是在事实上,居宋之前的孔丘,只是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庶人,并不属于贵族士阶层。这样的履历对其思想情感与学说体系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

三是对于孔子自谓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的解释,不仅古代学者,近现代如钱穆、冯友兰、周予同等不少前辈,也将鄙事释为任委吏乘田所从事的事务性工作(钱穆《孔子传》;《十家论孔·冯友兰论孔子》;《十家论孔·周予同论孔子》)而不是生产劳动。其实,委吏乘田所从事的会计、畜牧管理等,是具有士身份才能够从事的基层管理工作。吾少也贱多能之鄙事,只能是平民稼穑等体力劳动。正因为孔子曾亲历稼穑等艰辛,其政治哲学才会具有如此浓厚的民本主义色彩。

《光明日报》(2024年12月07日 11版)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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