鹳打一个生肖

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我们村叫李家洼,洼是洼地的洼。风到了我们这儿,就跟找到了家,一个劲儿地打转,嚎。

我叫狗剩,大名李为民。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四七年的时候,我就是狗剩。

一个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孩子。

那天晚上,村头的大槐树下,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一块,黑一块,像庙里的泥塑判官。

村当中的台子上,绑着一个人。

陈文远。

我们村的地主。

他身上那件绸子面的羊皮袄,已经被撕得稀烂,棉花一绺一绺地往外冒,在风里抖。

他那张过去总是干干净净、透着点书卷气的脸,现在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工作队的赵干事,站在他旁边,拿着个铁皮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打倒地主阶级!

陈文远,你这个剥削人民的吸血鬼!坦白你的罪行!

下面的人就跟着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我缩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

我其实不怎么恨陈文远。

说不上来。

我记事起,就没爹没娘。有一年冬天,饿得实在受不了,天没亮就去他家后门转悠,想看看能不能捡到点什么。

结果他老婆,陈家太太,正好出来倒泔水。

她看见我,瘦得跟个猴儿似的,眼睛里冒着绿光。

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回屋拿了个还热乎的杂粮馍馍给我。

就那一个馍馍,我记了好多年。

所以,看着台上那个曾经也算体面的人,被作践成那个样子,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人群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有人喊:他把粮食藏在地窖里!我都看见了!

有人喊:他半夜学鸡叫,好让我们早点去给他干活!

真假谁知道呢?

反正这时候,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

陈文远始终没吭声。

赵干事好像没耐心了,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咚的一声,陈文远就跪下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压抑的欢呼。

我看不下去了。

我悄悄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像条泥鳅。

风更冷了,吹得我一哆嗦。

我回了我的住处。

其实就是村东头一个破败的土坯房,以前是放农具的,四面漏风。

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村头的呐喊声,还有陈文远跪下的那声闷响。

我眼前,老是晃着那个热乎乎的杂粮馍馍。

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没泉,连水都快没了。

但我得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跟疯长的野草一样,压不住了。

我爬起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月光,摸到墙角的米袋子。

袋子已经快见底了,就剩下薄薄一层小米。

是我省吃俭用,准备熬过这个冬天的命根子。

我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我抓了一把,又觉得太少。

干脆,我把袋子倒过来,把所有的小米都倒进了锅里。

多加水,熬得稀一点,能喝好几顿。

我蹲在灶坑前,塞进一把干草,划着了最后一根火柴。

火苗噌地一下亮了,映着我的脸。

我看着锅里的小米,在水里慢慢翻滚,慢慢变稠,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

心里头,好像也暖和了一点。

粥熬好了,我找了个豁了口的破碗,盛了一碗。

很烫。

我用两块破布包着碗,揣在怀里,像揣着个贼赃。

我溜出了门。

村头的会还没散,但声音小了些,估计是人也累了,天也太冷了。

我绕开大路,从村子后面的田埂走。

冬天的田埂,又硬又滑,我摔了好几跤。

怀里的碗,我护得死死的,一滴都没洒。

我摸到了关押陈文远的牛棚。

牛棚里黑漆漆的,一股牛粪和干草混合的味儿。

我学了两声猫叫。

这是我们这些野孩子之间联络的暗号。

里面没动静。

我又叫了两声。

里面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

我推开那扇破烂的木门,闪了进去。

借着月光,我看见陈文远缩在最里面的草堆里,像一滩烂泥。

我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

陈大伯,喝点吧。

他缓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是……狗剩?

嗯。

他没接碗,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快喝吧,凉了就腥了。我催他。

他伸出手,那双手,以前是拿毛笔的,现在全是泥和血。

他抖得厉害,碗都端不稳。

我干脆蹲下来,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喝得很慢,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

喝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活过来一点。

牛棚里很静,只听得到风声和牛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子开口了。

孩子,你……不怕?

我摇摇头,你老婆给过我一个馍馍。

他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光。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小得可怜。

狗剩,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了。

我没想让你报答。我说的是实话。

听着,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教你一句口诀,你记死了,这辈子可能有用。

我愣住了。

什么口诀?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人多的地方,别去凑;

人少的时候,多看看;

自己的嘴,缝一半;

别人的锅,别去端。

我听得云里雾里。

这算什么口诀?

听着倒像是胆小鬼的保命经。

陈大伯,这……

记下就行,他打断我,别问为什么。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瘫回草堆里去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空碗揣进怀里,像狸猫一样,从牛棚后墙的窟窿里钻了出去。

我一路跑回我的破屋子,心脏怦怦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那一夜,我把那四句口诀翻来覆去地想。

人多的地方,别去凑。

人少的时候,多看看。

自己的嘴,缝一半。

别人的锅,别去端。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老狐狸教给小狐狸的生存之道。

不像什么好话。

但,这是陈文远在那种情况下,唯一能给我的东西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听说,陈文远死了。

说是畏罪自杀。

也有人说是夜里冻死的。

没人关心真相。

二五鼠打一个生肖

他就像一阵风,刮过去了,了无痕迹。

只有我,心里揣着他给的那句口诀,像揣着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土改结束,我分到了二亩薄田。

我不再是狗剩了,村干部给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李为民。

我听着,觉得挺好。

我开始学着像个正经人一样过日子。

春种,夏管,秋收,冬藏。

陈文远的那句口诀,我没忘,但也没太当回事。

太平年月,谁还用得着那个?

第一次让我觉得这口诀有点门道的,是五八年。

那一年,村里疯了。

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都拿去炼钢了。

村东头,砌了好几个土高炉,日夜火光冲天。

人们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把成捆的树木,甚至拆下来的门板,都往炉子里填。

十五年超英,二十年赶美!

口号喊得山响。

村长李大嘴,在大会上唾沫横飞。

谁家交的废铁多,谁就是先进!

谁家炼的钢好,谁就是功臣!

那是个狂热的年代,人人都想当先进,当功臣。

我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人们狂热的脸,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那句话。

人多的地方,别去凑。

大伙儿都去炼钢了,田里的庄稼没人管。

我心里犯嘀咕。

钢炼出来能当饭吃吗?

可这话我不敢说。

我只能默默地把我家的那口破铁锅交上去,算是应付了差事。

白天,我也跟着大伙儿去炉子边上忙活,出工不出力。

到了晚上,别人都围着炉子扯淡,或者回家睡大觉了。

我又想起了第二句。

人少的时候,多看看。

我就扛着锄头,偷偷溜到我那二亩地里。

地里的玉米,因为缺水,叶子都打卷了。

我借着月光,一趟一趟地挑水浇地。

累得像条狗。

同村的二柱子笑我。

为民,你傻啊?现在是钢铁元帅升帐,你还伺候你那几根玉米杆子?

我只是嘿嘿一笑。

自己的嘴,缝一半。

我不多解释。

那几个月,我白天当炼钢工人,晚上当老实农民。

人瘦了一圈,但心是踏实的。

后来,钢炼出来一堆堆的,全是些黑乎乎的铁疙瘩,一点用没有。

风向,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

大炼钢不提了,开始提粮食问题了。

因为没人管,那年秋天,地里大减产。

很多人家,开始吃不饱饭了。

再后来,就是众所周知的大饥荒。

那段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吃食堂,一开始还能喝上清汤寡水的粥。

后来,粥越来越稀,能照出人影。

再后来,就是野菜、树皮、观音土。

饿得人眼发绿。

村里饿死人的事,开始有了。

我家的情况,比别人稍微好一点。

因为我秋天的时候,多收了那么几百斤玉米。

还有,我一直记着多看看那句话。

在村子后山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我偷偷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上了红薯。

红薯那玩意儿,耐旱,不挑地,埋在土里,谁也看不见。

就靠着那些玉米和红薯,我们家撑了过来。

我老婆翠兰,抱着我们刚出生的儿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跟我说:为民,幸亏你当初没跟着他们瞎胡闹。

我摸着儿子的脸,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当初我也头脑发热,跟着人群往前冲……

我不敢想。

从那以后,我对陈文远那四句口诀,开始有了点敬畏。

那不是胆小鬼的保命经。

那是在吃人的世道里,让你活下去的真经。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和偶尔的惊心动魄中,一天天过去。

我学会了闭嘴。

村里开大会,评先进,搞运动,我从来不当出头鸟。

别人说东,我不说西。

别人喊口号,我也跟着举举手。

但心里,我有自己的谱。

我也学会了观察。

晚上,或者下雨天,别人都在家待着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村里村外转悠。

看看哪块地旱了,哪家墙头要塌了,哪条沟该清了。

我不说,我就是看,就是记。

别人的锅,别去端。这句我体会最深。

村西头的王老四,成分不好,他儿子想当兵,政审过不了。

王老四托人找到我,想让我去跟民兵连长说说好话。

我和民兵连长关系还行,一起喝过酒。

但我拒绝了。

王老四骂我没人情味,忘恩负义,说他家以前还借过我一斗米。

我认了。

我给他送去了两斗米,但那话,我没说。

不是我心狠。

在那年月,沾上成分不好的人,就像沾上了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我自己的锅,都快端不稳了,我哪有本事去端别人的锅?

我得为我老婆,我儿子活着。

就这么着,我李为民,在李家洼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人。

一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蔫的人。

不冒尖,不落后,就那么混在人堆里,谁也注意不到。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蔫下去。

直到一九六六年。

那一年,夏天特别热。

比天更热的,是人心。

文化大革命的風,一夜之间就刮到了我们这个小山村。

村里来了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城里来的学生。

他们一来,村子就炸了锅。

先是砸了村口的土地庙。

然后开始到处刷大字报,贴标语。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村里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也戴上了红袖章,成立了李家洼战斗队。

队长,是村长李大嘴的儿子,李卫东。

这下,李家洼彻底没了安宁日子。

今天斗这个,明天斗那个。

但凡以前跟地富反坏右沾点边的,都被揪了出来。

挂牌子,戴高帽,游街。

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我把陈文远的那四句口诀,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人多的地方,别去凑。

批斗会,我躲得远远的。

自己的嘴,缝一半。

我见了谁都只是点头,一句话不多说。

别人的锅,别去端。

谁家出事了,我连门都不敢串。

我像一只冬眠的刺猬,把自己蜷成一团,生怕露出一根刺,扎到别人,也扎到自己。

可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李卫东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就来了。

李为民!跟我们走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被带到了村委会。

屋里坐满了人,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李大嘴坐在正中间,一脸幸灾乐祸。

李卫东拍着桌子,冲我吼:李为民!有人揭发你!你跟大地主陈文远,关系不一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文远。

这个名字,我已经快二十年没听人提过了。

它像一根埋在地里的刺,我以为它早就烂了,没想到,被人给刨了出来。

你胡说!我下意识地反驳。

胡说?李卫东冷笑一声,有人亲眼看见,当年批斗陈文远的时候,你,李为民,深更半夜,偷偷给他送吃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送粥。

那碗小米粥。

这件事,天知地知,我知,陈文远知。

陈文远已经死了。

那是谁说的?

我抬起头,在人群里扫视。

我看见了二柱子。

就是当年笑话我种地的那个二柱子。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明白了。

当年他可能起夜,或者干什么,碰巧看见了。

牲囗打一个生肖

这么多年,他一个字没提。

现在,为了向战斗队表忠心,他把我给卖了。

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李为民!你还有什么话说?李卫东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头上。

给阶级敌人送温暖,你是什么立场?你是什么成分?

你是不是陈文远藏在我们革命队伍里的狗腿子?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我知道,这时候,我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万劫不复了。

我老婆,我儿子,这个家,就全完了。

我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文远的口诀,在脑子里疯狂地转。

自己的嘴,缝一半。

别人的锅,别去端。

不能慌,不能乱。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卫东。

李队长,送吃的,没有的事。

我只能咬死不认。

承认了,就是阶级立场问题,是天大的罪。

你还敢狡辩!李卫东一拍桌子,二柱子!你来说!

二柱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把那天晚上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我怎么鬼鬼祟祟,怎么跟陈文远窃窃私语。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当时他趴在牛棚顶上看着一样。

屋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鄙夷,愤怒,幸灾乐祸。

我成了人民的敌人。

我百口莫辩。

李大嘴慢悠悠地开口了。

为民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就认了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呢,念在你也是贫下中农出身,觉悟不高,一时糊涂。只要你肯将功补过,还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的。

我心里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怎么将功补过?

李大嘴和李卫东对视了一眼。

李卫东说:很简单。我们得到消息,王老四他爹,当年给陈文远当过账房先生,肯定知道陈文远藏金条的地方。只要你去套他的话,问出金条的下落,交给组织。你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瞬间明白了。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什么送粥,什么阶级立场,都是幌子。

他们是想借我的手,去撬开王老四的嘴,好发一笔横财。

这是让我去端王老四的锅。

而且,是口滚烫的油锅。

王老四那个人,脾气又臭又硬,他爹更是个老顽固。

我要是真去问了,能不能问出来两说,这梁子是结死了。

以后,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更何况,这事一旦沾上,就等于上了他们的贼船。

以后,他们让我干什么,我敢不干吗?

我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认,还是不认?

那一刻,我脑子里天人交战。

认了,眼前这关可能就过去了,但后患无穷。

不认,眼前这关,就可能过不去。

我看着李大嘴父子那得意的嘴脸,看着二柱子那愧疚又懦弱的眼神,看着屋里其他人麻木不仁的表情。

一股邪火,从我心底里冒了上来。

凭什么?

我李为民,一辈子老老实实,与人为善,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么算计?

我突然想起了陈文远的死。

他到死,都没跟那些人低头。

他是个地主,尚且有那份骨气。

我一个贫下中农,活得还不如他?

我心里有了决断。

我看着李卫东,一字一句地说: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给陈文远送过吃的。

至于王老四家的事,我更不知道。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别人的锅,我不端。

最后那句话,我是吼出来的。

整个屋子,瞬间死一样地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这个老实蔫吧的李为民,敢这么顶撞李卫东。

李卫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你个李为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一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关到牛棚里去!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两个人上来,拧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

我被拖出村委会的时候,看见翠兰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想让她放心。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又被关进了那个牛棚。

和二十年前,陈文远待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还是那股牛粪和干草的味儿。

还是那么黑,那么冷。

我缩在草堆里,跟当年的陈文远,一模一样。

历史,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可能会打我,会斗我,会把我一直关在这里。

我害怕。

说不怕,是假的。

但我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我守住了底线。

我没有为了活下去,就去害别人。

我没有端那口锅。

我想,如果陈文远泉下有知,应该会觉得,他那碗粥,没白给吧。

我在牛棚里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人送饭,没人送水。

我饿得眼冒金星,渴得嗓子冒烟。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迷迷糊糊中,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李卫东他们来了。

没想到,进来的,是二柱子。

他端着一碗东西,借着月光,我看见,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不敢看我。

为民哥,我对不住你。

他声音带着哭腔。

是李大嘴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揭发你,就把我爹当年偷过队里粮食的事给捅出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快吃吧。这是我偷偷拿来的。

我摇了摇头。

我不吃。

为民哥!他扑通一下跪下了,你吃一口吧!算我求你了!你要是饿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恨他吗?

恨。

可我又有点可怜他。

他也是个被逼到墙角的可怜虫。

这个世道,把好人,都逼成了鬼。

我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我活过来了。

二柱子看我吃了,像是得了大赦,抹着眼泪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又开了。

这次,是民兵连长。

他是我本家,叫李为国。

当年王老四托我找的就是他。

他提着个煤油灯,脸色很严肃。

为民,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城里来的那几个红卫兵,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李大嘴父子,借着革命的名义,在村里搞‘打砸抢’,还想私吞‘查抄’出来的财物。

我愣住了。

李为国接着说:他们说,李大嘴他们这是典型的‘打着红旗反红旗’,是破坏文化大革命的阶级敌人。今天下午,已经把他们父子俩,还有战斗队那几个人,全都抓起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那我呢?

你?李为过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红卫兵说,你李为民,能顶住压力,不跟他们同流合污,是个有骨气的贫下中农。他们已经决定,明天就放了你,还要在全村大会上,表扬你。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我坐在草堆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没去凑那个热闹,结果热闹没烧到我。

我缝上了自己的嘴,结果没说错话。

我没去端别人的锅,结果保住了自己的碗。

陈文远,陈大伯。

你那四句话,不是什么保命经。

那是看透了人世间所有风浪之后,提炼出来的大智慧啊。

从牛棚出来那天,阳光好得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久违的蓝天。

翠兰抱着儿子跑过来,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那场风暴,就这么过去了。

李大嘴父子,后来被送去劳改了,再也没回过村。

二柱子,见了我就绕道走。

我没再为难他。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不,也不算平静。

外面的世界,依然风风雨雨。

运动一个接着一个。

但我,牢牢记着那四句口诀,像水里的葫芦,虽然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沉下去。

我平平安安地,活过了那十年。

迎来了改革开放。

我的儿子,李建国,长大了。

他不像我,他有文化,有想法。

高中毕业,他不满足于在村里种地。

他想出去闯一闯。

八十年代,南下的风刮得很劲。

人人都说,广东遍地是黄金。

建国也动了心。

他跟我说:爹,我想去深圳。听说那里办厂子,能挣大钱。

村里好几个年轻人,都去了。

有发了财回来的,穿着喇叭裤,戴着墨镜,提着录音机,神气活现。

也有血本无归,灰溜溜跑回来的。

又是人多的地方。

我心里有点打鼓。

但我知道,时代不一样了。

我不能用我的老经验,去框住儿子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跟前,给他讲了那个关于一碗粥和四句口诀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

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爹,我明白了。

他没说他明白什么了。

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还是去了深圳。

但他没有像别人一样,一头扎进电子厂的流水线。

他记着那句人少的时候,多看看。

他在深圳的城中村里,租了个小铺面。

他发现,那些南下打工的年轻人,最愁的就是吃饭问题。

工厂的食堂难吃,外面的饭馆又贵。

他就开了个小小的快餐店。

两荤一素,米饭管饱,价格便宜。

为了保证干净卫生,他每天凌晨就去菜市场,亲自挑最新鲜的菜。

他的店,火了。

那些在流水线上累了一天的年轻人,都愿意到他这里,吃一口热乎、实在的饭菜。

后来,他的快餐店,从一家,开到了三家,五家。

他成了我们李家洼第一个万元户,后来是十万元户。

他把我跟翠兰,接到了城里。

住上了有暖气、有抽水马桶的楼房。

我成了城里人。

但我还是喜欢穿着老布鞋,去菜市场转悠。

我喜欢看那些鲜活的蔬菜,听那些讨价还价的嘈杂声。

那让我觉得踏实。

有一年,股市特别火。

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股票。

买菜的大妈,扫地的大爷,都能说出几个股票代码。

建国的几个朋友,靠炒股,一夜暴富,换了豪车,买了别墅。

他们也劝建国。

建国,你那快餐店,一个盒饭才挣几块钱?太慢了!把钱投到股市里,几天就能翻一倍!

建国有点动心,回来问我的意见。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慢慢地念了一遍。

人多的地方,别去凑。

建国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没去炒股。

他把钱,投在了中央厨房和冷链配送上。

他说,要把他的快餐,做得更标准,更安全。

别人都笑他傻,有钱不知道赚。

没过多久,股市崩盘了。

那几个靠炒股暴富的朋友,赔得底朝天,别墅和车子,都成了泡影。

有个人,想不开,从楼上跳了下去。

建国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我敬了一杯酒。

爹,谢谢你。

我摆摆手,心里却在感谢另一个人。

那个在四七年寒冷的冬夜里,用四句口诀,换一碗粥的,叫陈文远的老人。

他给了我活下去的智慧。

我也把这智慧,传给了我的儿子。

如今,我已经是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了。

翠兰前几年走了。

我一个人,住在建国给我买的大房子里。

建国和孙子,每周都来看我。

我的孙子,叫李思源。

饮水思源。

他是个好孩子,在读大学,学的历史。

有一次,他问我:爷爷,您这辈子,经历过那么多事,有没有什么人生经验,可以教给我?

我看着他年轻、充满好奇的脸。

我想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没当过官,没发过大财。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老头子。

我能教给他什么呢?

我把他带回了李家洼。

村子,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土坯房,都变成了二层小楼。

泥土路,都铺上了水泥。

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更老了,树干上全是褶子,像我脸上的皱纹。

我带着他,走到村东头。

那个关押过陈文远,也关押过我的牛棚,早就在盖新房的时候,被推平了。

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我站在那片空地上,风吹过,跟七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冷。

我把那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又讲了一遍。

从一碗小米粥开始。

到四句口诀结束。

孙子听得很认真。

讲完,我问他:你听懂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爷爷,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我笑了。

不懂就对了。有些道理,是要用一辈子,去慢慢品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你记住。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会有很多热闹的地方,让你想去凑一凑;会有很多别人的锅,看起来很诱人,让你想去端一端。

但你要记得,守住你自己的心,走好你自己的路。

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愧于本心。

这就够了。

说完,我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嘴里,轻轻地念叨着。

人多的地方,别去凑……

人少的时候,多看看……

自己的嘴,缝一半……

别人的锅,别去端……

这四句话,像刻在我骨头里一样。

它陪着我,走过了饥荒,走过了运动,走过了这风风雨雨的七十多年。

它让我,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庄稼汉,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看到儿孙满堂。

我想,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存哲学吧。

不争,不抢,不强出头。

守拙,慎言,洁身自好。

像一棵树,默默地扎根在土地里。

风来了,弯一弯腰。

雨来了,抖一抖叶。

风雨过后,依然站得笔直。

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猫鼠同眠打一个生肖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