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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章历史背景：
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你认为人生的价值在于他人的肯定，还是在于自我的肯定？
两千多年前，中国四大美男之一的宋玉就遇到了这个问题，而将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他的，正是楚襄王。
我们可能对楚襄王不太熟悉，但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这句话你一定听过。这正是楚襄王战败后，大夫庄辛对他说的话。楚襄王并非明君，执政早期宠信小人，经历了鄢郢之战的惨败，甚至导致楚国国都郢都被攻破，楚国被迫迁都陈（今河南淮阳）。
这篇文章选自《古文观止》，原文出自《楚辞》。宋玉是战国时期楚国的文学家，传说中的美男子，相传也是屈原的弟子。他仕途不顺，在楚怀王及楚顷襄王时期担任过文学侍从一类的小官。据说宋玉性格孤傲，在朝中受到权贵排挤。他写过《九辩》、《风赋》、《高唐赋》等十六篇赋，文风模仿屈原，因此有屈宋之称。《宋玉对楚王问》这篇文章，借与楚王对答的形式，阐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言行。文中以凤凰与鲲鹏比喻瑰意琦行，超然独处的有德之人；用蕃篱之鷃与尺泽之鲵比喻世俗凡人。文章提出的曲高和寡理念，历来为世人所推崇。全文跌宕起伏，文辞华丽，的确是一篇佳作。下面请欣赏本文内容。
二、文章内容及译注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1、导读：
意想平空而来，绝不下一实笔，而骚情雅思，络绎奔赴，固轶群之才也。夫圣人一段，单笔短掉，不说尽，不说明，尤妙。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点评
宋玉是战国后期楚国的辞赋家。本文抒发了宋玉孤芳自赏的思想感情，也反映了才智之士在当时不被人了解的实况。通篇全是借喻，写歌曲，写凤、写鲲，都是为了写自己。成语曲高和寡便出自本文。
——岳麓书社 阙勋吾 等 注《古文观止》导读
宋玉是楚顷襄王的文学侍臣，常跟随在楚王左右。文章以对问的形式表现了宋玉不被人们理解的痛苦和愤慨，反映了他在仕途上的失意潦倒。写作上，宋玉自辩采用了借喻晓理、引譬设喻的方式。文中先以曲与和做比照，再借用庄子《逍遥游》中的凤与鷃、鲲与鲵的意象对比，从而标榜自己志趣绝俗，行为超群，表现出君子不可与小人同日而语的傲岸气魄与清高情怀。成语曲高和寡即出自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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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教育出版社 钱素洲 译《古文观止》导读
2、文章内容、译注
原文：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yǐng）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zhǔ）而和（hè）者数千人。其为《阳阿（ē）》、《薤（xiè）露》，国中属（zhǔ）而和（hè）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有属（zhǔ）而和（hè）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zhǐ），国中属（zhǔ）而和（hè）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hè）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yǎo míng）之上。夫蕃篱之鷃（yàn），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曝]鬐（qí）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译文：
楚襄王向宋玉问道：先生难道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吗？为什么广大士民都说您不好呢？
宋玉回答说：是的，不错，有这么回事。希望您能宽恕我的过失，但请您允许我把话说完。有一位在郢都唱歌的客人，开始他唱《下里》、《巴人》，都城里跟着唱的有数千人；接着他唱《阳阿》、《薤露》，都城里跟着唱的有数百人；后来他唱《阳春》，《白雪》，都城里跟着唱的不过数十人；最后他时而用商音高歌，时而以羽声细吟，其间杂以宛转流动的徵音，这时都城里跟着唱的不过数人而已。这说明他唱的歌越是高雅，能跟着和唱的人就越少。
所以，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凤凰向上飞到九千里，穿越云霞，背负青天，脚踏浮云，在极高远的天空展翅翱翔。而那跳跃于篱笆之间的鷃雀，哪能和凤凰一样知道天地指广阔呢？鲲清晨从昆仑山脚下出发，中午在碣石山上晒背鳍，日暮时而宿于孟诸泽之中。那一尺来深小水塘里的小鱼，怎能与鲲一同衡量江海的浩瀚呢？
所以，不只是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士人中也有杰出的人。那些高洁的人物有卓越的思想和美好的操行，超世独立，卓尔不群，而那些世上的凡夫俗子，又怎能理解我的行为呢？
注释：
① 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前263年），芈姓，熊氏，名横，楚威王之孙，楚怀王之子，战国时期楚国第二十二任君主。楚顷襄王早年曾先后在秦国、齐国为质，在位初期多次与秦议和，前292年迎娶秦女恢复邦交。前280年秦将白起攻楚，割让上庸、汉北地。前278年秦军攻破郢都，焚烧夷陵，楚顷襄王迁都陈城（今河南淮阳）。前272年遣太子熊完入秦为质，前263年病逝。期间大夫庄辛曾以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劝谏未果，后秦军屡次南侵致楚国疆域大幅缩减。
宋玉：（前298年-前222年），字子渊，号鹿溪子，诗人，楚国鄢（今湖北省襄阳市宜城）人，宋国公族后裔，生于楚国，曾事楚顷襄王，为楚国士大夫。战国著名辞赋家，宋玉与唐勒，景差齐名，在创作上颇受屈原影响（一说是屈原的学生），后人常以屈宋并称，其著作《登徒子好色赋》成为传世佳作，登徒子也成为好色者的代名词；其代表作《九辩》，堪称楚辞中体制宏大的杰作，他谱写的音律《阳春》《白雪》成为高雅音乐的代名词。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便说的是他，这些典故皆他而来。始皇帝二十五年己卯，公元前222年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其：用在谓语有之前，表示询问，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大概、可能、或许等。遗行：有失检点的行为与作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为什么那么多士民不称誉您呀？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的意思是说许多士民在指责你。何：用于句首，与句末的也相配合，表示反问或感叹的语气。士民：这里指学道艺或习武勇的人。古代四民之一：士民、众庶，庶民，众民。誉：称誉，赞美。甚：厉害，严重。
② 唯：独立成句，表示对对方的话已经听清楚或同意，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是嗯等。然：这样。用来代上文所说的情况。有之：有这事。愿：希望。毕：完毕，结束。客：外来的人。歌：唱。郢：楚国的国都，在今湖北江陵。《下里》、《巴人》：楚国的通俗的民间歌曲，当时认为比较通俗低级。国：国都，京城。属（zhǔ）：跟随。和：以声相应；跟着唱或跟着唱腔伴奏。《阳阿（ē）》、《薤（xiè）露》：两种稍为高级的歌曲。《阳阿》，古歌曲名。《薤露》，相传为齐国东部（今山东东部）的挽歌，出殡时挽柩人所唱。薤露是说人命短促，有如薤叶上的露水，一瞬即干。《阳春》、《白雪》：楚国高雅的歌曲。引：本义是拉开弓（如引弓射箭），引申为拉长、伸展开的动作。。商：五个音级中的一个。古代音乐有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级，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刻：刻画。羽：五个音级中的一个。杂：夹杂，混合。流：流畅；流动。徵：五个音级中的一个。是：这。弥：愈，越。
③ 凤：凤凰，古代传说中的鸟王。一说雄的叫凤，雌的叫凰，通常都称作凤。鲲：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大鱼。凤皇：一作凤凰。绝：超越。云霓：指高空的云雾。负：背，用背驮东西。苍天：天。翱翔：展开翅膀回旋地飞。乎：用法相当于介词于，在。杳冥：极高或极远而看不清的地方。杳：高远。冥：深。夫：那，那个。用在作主语的名词之前，起指示作用。下文的夫同。蕃篱：篱笆。鷃：一种小鸟。岂：用在谓语料前，与句末的哉一起，表示反诘。之：作介词与的宾语，代上文的凤凰。下文的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的岂哉之同。料：估量，估计。朝：早晨。发：出发。昆仑：我国西北部的著名大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横贯新疆、西藏间，东延入青海境内。墟：土丘；山。昆仑之墟：这里指昆仑山。暴：同曝，晒。鬐：指鱼背脊。碣石：渤海边上的一座山。在今河北昌黎北。孟诸：古代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尺泽：一尺深（或宽）的小池。鲵：小鱼。量：衡量，计量。非独：不但。瑰意琦行：卓越的思想、美好的操行。世俗之民：这里是指一般的人，普通人。世俗：指当时的一般人。多含有平常、凡庸的意思。安：怎么，哪里，表示反问。
三、读《宋玉对楚王问》的启示：
《宋玉对楚王问》是《楚辞》中一篇极富寓言色彩的对话录，通过宋玉回应楚襄王质疑的故事，揭示了古代士人关于自我认知、处世智慧与精神境界的深层思考。以下是阅读后的一些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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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对质疑时，以隐喻取代辩驳的智慧：
楚王问宋玉是否有遗行（品行不端），导致士庶不认可他。宋玉没有直接辩解，而是用一系列比喻婉转回应：
音乐之别：他引用《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对比，说明曲高和寡是自然现象。
生物之境：以凤凰翱翔苍穹、鲲鱼遨游深海，类比圣人心怀高远，常人难以理解。
启示：在面对误解或非议时，急于自证清白可能陷入更深的对立。宋玉以隐喻点明境界差异，既维护了尊严，又避免了争辩的消耗。这提示我们，在复杂的人际或社会评价中，有时需要超越表面的争论，以更宏大的视角看待差异。
2、曲高和寡背后的孤独与坚守：
宋玉将自己比作阳春白雪凤凰鲲鱼，看似自视甚高，实则揭示了精神追求者的普遍困境：真正的创新者、思想者或理想主义者，常因超前于时代而遭遇孤独。但这种孤独并非缺陷，而是境界高度的自然结果。
启示：如果你追求的是少数人才能理解的真理或价值，不必因为不被广泛接纳而自我怀疑。关键在于认清自己所走道路的本质：是迎合世俗的评价，还是忠于内在的标准？宋玉的高傲背后，其实是对自身使命的清醒认知。
3、楚王的提问艺术与君臣对话的微妙：
楚王的提问看似直接，实则留有余地。他没有直接定罪，而是以先生其有遗行与？这种委婉的方式发问，给了臣子解释的空间。宋玉的回答也没有否定士庶不誉的现象，而是将其归因于境界差异，从而保全了君王的颜面。
启示：有效的沟通需要双方都保持克制与智慧。提问者留有余地，回答者懂得进退，这在权力对话或敏感沟通中尤为重要。楚王与宋玉的这段对话，堪称古代政治智慧的缩影。
4、超越世俗评价的生命格局：
宋玉在文末强调：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他区分了世俗之民与圣人的精神层次，但并非贬低他人，只是指出了认知的局限性。这种态度并非傲慢，而是对差异存在的冷静陈述。
启示：在评价体系中，我们常常陷入被所有人认可的执念。宋玉提醒我们：真正的自我价值，并不建立在他人的理解之上。倘若确信自身追求的价值高度，便需要有承受孤独的勇气。
5、文学与政治中的隐喻生存：
这篇文章可能并非历史实录，而是托名宋玉的文学创作。战国至汉代的文人常借古人对话来表达政治态度，用隐喻来规避风险。文中的阳春白雪等意象，也成为后世雅俗之争的文化符号。
启示：在言论受限的环境中，隐喻和典故成了知识分子的精神铠甲。这种表达方式不仅保护了自己，也创造了更具张力的思想空间。这告诉我们，在表达敏感观点时，间接的艺术可能比直接的批评更具穿透力。
6、结语——在喧嚣世界中安顿自我：
《宋玉对楚王问》的核心，是回答一个永恒的问题：当世界误解你时，你如何安顿自己？
宋玉的答案在于：不纠缠于辩解，而是用更高的维度重构问题；接纳曲高和寡的必然，将孤独转化为精神的自由；在世俗评价之外，建立起内在的价值坐标。
这篇短文穿越千年，依然呼应着每一个时代独立思考者的心境。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卓越往往诞生于不被理解的深处，而心灵的高度，终会超越时代的喧嚣。
四、《宋玉对楚王问》产生的成语：
《宋玉对楚王问》是一篇影响深远的辞赋，文中妙喻迭出，为汉语贡献了多个核心成语和典故，至今仍被广泛使用，主要包括：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曲高和寡、宋玉东墙等。
其他重要的衍生典故还有：《阳阿》《薤（xiè）露》、郢中白雪/郢曲、巴人下里/郢中歌、凤上鲲游/尺泽之鲵等。
总而言之，这篇短文如同一座丰富的成语矿藏。尤其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和曲高和寡这三个成语，已成为汉语中表述艺术雅俗之别和知音难觅之境最经典、最不可替代的词汇，其生命力跨越千年，至今仍活跃在我们的语言和思维中。
参考：
1、岳麓书社|阙勋吾 等 注《古文观止》
2、浙江教育出版社|钱素洲 译《古文观止》
3、新华出版社|牛冲 校注《注音详解·古文观止》
4、DeepSeek、百度、Get笔记、豆包
5、棉花读书《宋玉对楚王问》
6、图片：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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